长夜将尽。
三兄弟难得同榻而眠,共宿在望月城主殿。
殿中那张冰玉雕砌的寝床极为宽大,铺着层层如雪的狐绒锦褥,足以容得数人安卧。
高台冰玉案上,还散落着余下的凛月团子与蜜酿残盏,殿内暖意融融。
昨夜贺礼司一番风波耗尽心力,云凌逸睡得格外沉实,呼吸匀净,整个人蜷缩在柔软锦衾之中,睡得毫无防备。
天光微熹,冰色晨光顺着雕花冰窗浅浅淌入殿内。
卡索早已起身。
储君大典千头万绪,礼制文书,各部族接洽诸事纷至沓来,身为即将承位的储君,万般俗务压在肩头。
他简单整理衣袍,便匆匆离开寝殿,赶赴前殿处置一应公务。
寝殿之中,只剩二人尚在安睡……
樱空释率先醒转,起身匆匆洗漱净面,草草穿戴好素白衣袍。
动作放得极轻,悄步踏出寝殿,殿门无声合上。
廊下值守的一众侍女抬眼望见他走来,皆是屈膝行礼。
众人瞧得分明,王子衣衫虽穿戴齐整,一头长发却就那样散乱披垂。
一名侍女连忙跨步上前,轻声恭敬询问。

“释王子,您发丝散乱,可要奴婢为您束发整理?”
樱空释全然没有理会,脚步未做半分停留,径直从几人身侧走过,身影转瞬融进清晨寒凉的冰城雾色,疾奔向雪雾森林的方向。
待他走远,几名侍女直起身,正准备分头各司其职,着手打理廊下殿内的活计。
那名刚入宫不久的侍女一边收拾手中器物,一边望着远去的背影,小声喃喃感慨。

“释王子生得这般好看,只可惜性子太过冷漠。

方才就这般披头散发,若是束起长发该有多俊。

难道长得好看,便可以这般随意不拘礼数吗。”
话音刚落,队伍里领头的侍女脸色骤然一变,飞快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目光紧张扫视四下回廊,压得极低的嗓音满是急色告诫。

“慎言!

王族的容貌举止,哪里是我们下人能够妄加评说的。

你这般口无遮拦,一旦被人听了去,连带着我们全都要跟着受罚!”
被捂住嘴的新侍女身子一僵,慌忙连连点头。
领头侍女这才缓缓松开手,狠狠向她递去一记警示的眼色。
新来的侍女赶忙抿紧双唇,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讲。
众人也不再闲谈,各自散开,埋头忙活起分内差事。
晨雾漫过层层冰树,樱空释踏入雪雾森林。
林间寒气翻涌,烬霜华静握于掌心,剑刃萦绕流转一层幽幽冰蓝流焰,冷光穿透缭绕的林间白雾。
密林深处,暗处早已蛰伏着人影。
炘绝隐匿在粗壮冰木的阴影之后,身侧黑雾翻涌,一众伪装成冰族模样的火族士兵屏息潜伏,全都看清了孤身前来的樱空释。
炘绝心中一凛,万万没料到樱空释竟会再度孤身踏入此地。
这一回,他说什么也绝不会放过对方。
只要除去樱空释,便能断去冰族双子之一。
他指尖悄然蓄起炽烈的赤红火焰,热浪压在黑雾之下,刻意敛去所有火光动静,不叫半点气息外泄。
胸中杀念翻涌。
炘绝缓缓沉下身形,周身的力量已然蓄满,正要借着林木浓雾的遮掩,从侧后方骤然扑出偷袭。
就在攻势即将迸发的刹那,身旁翻涌的黑雾骤然涌动,一股无形力量死死按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拦下了这一击。
炘绝浑身一滞,转头怒视,压低声音咬牙。

“你!”
黑雾幽幽浮动,一道沉闷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大典不过才几日,不适合打草惊蛇。”
炘绝掌心烈火灼灼,满心杀意无处宣泄,死死盯着不远处林间的樱空释,眼底满是不甘,压着嗓音愤懑低语。

“若是就此杀了樱空释,便可断去冰族双子之一,便能削弱一大半来自他们的威胁,这般机会何其难得。”
黑雾翻卷涌动,沉闷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厉反问。

“那你当真有十足把握杀得了他吗?

若是一击不成,反倒暴露行迹,我们长久筹谋的一切布局,岂不是就此功亏一篑!

贺礼藏毒一事已经被他们察觉,冰王早已心生警惕。

在此地动手,得手自然无话可说,可一旦失手,后续全盘计划都将彻底败露,这个后果你可想过?”
炘绝掌心的赤色火焰明灭不定,望着前方林间那道身影,满腔杀意被强行压住,当即嗤笑一声,满是傲慢不屑,压着嗓音讥讽。

“不过是个长不大的稚童而已,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杀不死他?”
黑雾沉沉翻涌,沉闷的语调里藏着几分忌惮,又带着一丝笃定。

“樱空释的本事,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纵然模样如同稚童,可他一身冰火相融的力量,万万不可小觑。”
炘绝听出黑雾语气之中的忌惮与肯定,眉峰微微一挑。

“你似乎很了解他。”
黑雾流转翻卷,掩去内里虚实,语气平淡。

“不过是老朋友罢了,谈不上有多了解。”
炘绝双目微眯,满心狐疑,低声念道。

“老朋友?”
黑雾瞧出炘绝眼底盘旋不散的疑心,黑雾翻涌起伏,淡漠开口。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旧事,殿下不必深究。”
随即话音稍稍沉下,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你只需记住,我此番现身,便是前来相助火族成就霸业。”
炘绝缄默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清楚黑雾的手段莫测,真要交手,自己未必是对方的敌手。
更何况对方立场明确,是站在火族这一边,再多纠缠也没有益处,便将满心疑虑暂且压入心底。
不远处的樱空释,对密林暗处那场一触即发的危机一无所知。
他在林间来回查探许久,四处扫视,感知灵力波动,却始终寻不到半点可疑痕迹,便迈步走向禁地边界,打算向值守的守卫求证一番。
樱空释收了烬霜华,立在禁地边界,看向值守的几名冰族守卫。

“近日禁地一带,可有外人出没?”
守卫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如常。

“回释王子,我等日夜轮守,禁地周遭一切安稳,并未看见陌生之人闯入。”
樱空释目光扫过几人,又继续发问。

“可曾察觉到异样灵力,或是听见林中异响?”
另一名守卫垂首应答,应答滴水不漏。

“林间只有风雪冰息,夜夜皆是如此,不曾出现半点异状。”
樱空释闭目凝神感知片刻,周遭漫溢而来的尽数是纯净凛冽的冰族气息,寻不到半分异动。
看来是我多心了。
他敛去所有思虑,彻底放下心中疑虑,颔首转身准备离去。
一众守卫齐齐躬身,恭敬齐声道。

“恭送释王子。”
可不过走出两步,心底骤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突兀感。
毫无缘由的直觉牵引着他,让他莫名牵挂禁地深处的上古冰幕。
樱空释脚步猛地顿住,旋身折返,径直朝着禁地深处迈步而去。
几名守卫脸色瞬间剧变,立刻齐刷刷上前拦死前路,神色紧绷至极。

“释王子!

万万不可擅自入内!”
樱空释眸色骤然沉冷,当即察觉不对劲。
雪雾森林禁地冰幕本就是冰族结界枢纽,王族子弟向来可例行巡查,自由查看,从无严防死守的规矩。
今日这群人的反应,实在反常得离谱。
他淡淡开口,声线微凉带着审视。

“冰幕为我冰族结界,王族本就有权巡查,何时立下不许靠近的死规?”
守卫们心头一慌,说辞瞬间卡滞,只能硬着头皮强行阻拦。

“禁地终究凶险,未有冰王口谕,还请王子止步!”
越是刻意遮掩,越显此地有问题。
樱空释眼底寒意渐生,语气笃定强硬。

“我今日偏要一观。”
几人见拦不住,便打算动手。
凛冽冰力骤然席卷而来,樱空释眼底掠过一抹冷光,抬手瞬催灵力。
烬霜华萦绕的冰蓝流焰骤然暴涨,力道凌厉破风。
几名守卫修为平庸,又是仓促出手,根本挡不住王族嫡子的力量,转瞬便被震得踉跄后退,灵力溃散,再无阻拦之力。
樱空释不再停留,抬步径直踏入禁地。
密林暗处,炘绝周身气息骤然紊乱,肩头紧绷,瞳孔狠狠一缩。
他死死凝望着那道隔绝内外的冰幕,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蓄着的明火剧烈跳动。
一旁翻涌的黑雾将他所有心绪尽收眼底,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思所想。
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平稳从容,消解着周遭紧绷的氛围。

“储君不必焦躁。

我早已施下术法掩去圣火源的一切痕迹。

樱空释所见的,只会是我刻意给他看的完美景象。

他查不出任何异样。”
想看后续剧情,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