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

阿乐升职了。

他站在新的办公桌前，桌上搁着一块簇新的铭牌，上面刻着“队长”两个字。同事们围在周围，七嘴八舌地道贺。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递烟，有人笑着说“晚上去酒楼给庆祝一下啊”。

也有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阿乐可以啊，才来几天啊，就升职了。”

“现在应该叫队长了。”

阿乐没回头，也没接话，只笑了笑。他应下了晚上的饭局，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他坐下来，低头看着地上的新鞋。那是阿力送过来的，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一丝灰都没有。阿力说原来的鞋旧了，给他买双新的，又说雄爷感谢他对林老师的搭救之恩，送了他一份大礼。

想起早上来的时候，警长把他叫进办公室。那个以前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下的警长，今天亲自站起来迎他，递给他一套全新的队长制服，还有一把配枪。警长拍拍他的肩，笑呵呵地说：“恭喜。以后多聚聚。”阿乐在警长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正正经经地映在那双带笑的眼里。

他知道了，阿力说的那份大礼，就是这个。

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那份礼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有多弱小。别人一句话，他就能穿上这身制服，坐在这个位置上。别人一句话，他也能立马被打回原形，回到街上去巡逻，吹着哨子赶小贩。这份升职，是他凭能力得来的吗？不是。是苏雄施舍的。

他没穿那双鞋，搁在地上，搁了一整天。

夜晚的广州酒家门前，霓虹招牌闪得人眼花。阿乐被同事们灌了不少，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脑袋歪着，靠在阿豪肩上。阿豪扶着他在路边等车，跟那些同事一一挥手道别。属下叫了辆的士车，阿豪把他塞进去，自己也坐进来。

车子开动后，阿乐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不想做这个队长。”

阿豪转头看着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你被鬼上身了？”

“这不是凭我自己能力当上的。”阿乐靠着车窗，眼睛半阖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这是苏雄安排的，是他施舍的。我不想要。”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阿豪沉默了两秒，然后让司机靠边停车。他拽着阿乐下了车，拖进路边的公厕，拧开水龙头，按着他的头就往水柱下面怼。

冷水哗哗地浇下来，阿乐被激得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他挣扎着想抬头，被阿豪死死按着。

“你清醒点！”阿豪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什么叫这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什么？”

他把水关上，拽着阿乐的领子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阿乐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豪盯着他，一字一字道：“我告诉你，男人就是要有事业，有钱有权有势。你不要管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你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你才有机会再向上爬。等你爬到最高，什么女人没有？”

他松开阿乐的领子，退了一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语气缓下来：“今天那些同事，平时怎么对你的？你上司平时怎么看你的？今天呢？警长和你称兄道弟，同事给你敬酒，下属给你叫车。这些是看中你背后的东西。”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阿乐的脸：“你现在应该借他的势继续往上爬，而不是顾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阿乐站在水槽旁边，低着头，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瓷砖上，嗒，嗒，嗒。

阿豪把烟递到他嘴边，阿乐没接，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好。”他终于说。

可能被阿豪那番话骂醒了，也可能被冷水浇醒了。第二天，他把那双新鞋穿上了。

起初只是穿鞋。后来他开始接受下属的孝敬，收下那些包在红纸里的钱，推辞两句便收进口袋。再后来，黑道那边递来的茶，他也喝了，递来的烟，他也抽了。他学会了在酒桌上笑着应付，学会了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

阿豪和阿英结了婚。

婚礼办得不铺张，在城寨里摆了十几桌，肥宝坐在主桌，喝得满面红光，拍着阿豪的肩膀叫了声“好妹夫”。那声“好妹夫”落进阿豪耳朵里，比什么情话都动听。从那天起，肥宝就把他当自己人了，城寨里的生意，赌场、档口、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慢慢都经了他的手。他开始蚕食城寨里的势力，今天收一个档口，明天拉拢一帮小弟，一步一步的扩张着。

阿乐这边也没闲着。他借助阿豪在黑道上的路子，摸清了城寨里几个家族势力的底细。那些靠着祖上余荫在城寨里扎根的老派家族，一个个被他盯上了。他借阿豪的手递消息，借警队的手抓人，一步一步，把那些家族一个一个铲除掉。手段不新鲜，可管用。

再后来，是那场苦肉计。

阿豪被上司以“协助调查”的名头抓进去，严刑逼供了三天。阿乐提前安排了记者，躲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把探长拷打阿豪的过程拍了个清清楚楚。照片登了报，舆论哗然，探长被拉下马，调职查办。

阿乐因为“秉公执法、不惧强权”，升职为探长。

升职那天，阿豪来接他下班。两个人站在警署门口，阿豪拍着他的肩，咧嘴笑道：“探长大人，今晚去哪庆祝？”

阿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远处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楼宇，嘴角弯了弯：“老地方。”

兄弟俩一黑一白，配合默契。城寨里的人提起他们，有人咬牙，有人竖大拇指。一个在明面上管着治安，一个在暗处管着生意。那些被他们压下去的旧势力再没翻起来，那些想冒头的新势力也被他们按住了。一时风头无两。

那双新鞋穿久了，也就合脚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