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注意到,在关公像阻挡阿辉的那一瞬,有一阵青烟从供台下悄悄飘走了。那烟极淡极细,贴着地面蜿蜒而行,从警署的门缝里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谢谢你,阿乐。”林婉惊魂未定地说道,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阿乐强装镇定,挺了挺胸:“我是警察嘛,肯定要保护好市民的安全。”话是这么说,可他握枪的手还在抖,后脊梁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他低头看见林婉浑身湿透的样子,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着水,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赶紧把关公像放回供台上,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脱下自己身上的警服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他又走到桌子底下,翻出一双黑布胶鞋。那是他值夜班时备用的,怕雨天巡逻湿了脚。
“这鞋是我放这儿备用的,放心,洗干净了的。”他说完蹲下身,拿着鞋往她脚边比了比。
林婉赶紧道:“谢谢,谢谢,我自己穿。”
阿乐没理她。他低头看见她白嫩的脚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脚趾冻得发白,大概是跑下楼时被台阶和碎石弄伤的。他不等她说完,伸手抓起她的脚踝,把鞋套上去,一只,又一只,系好鞋带。动作很快,没什么犹豫的。
林婉愣愣地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后脑勺,没好再说什么。
现在天还没亮,外面黑沉沉的,风还没停,几个人也不敢出去。警署好歹还有尊关公像能挡一下。阿超和阿力守着门口,林婉靠在墙边,阿乐坐在椅子上,谁也没再说话。等着天亮。
“诶,醒醒。”
阿乐是被同事叫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同事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好笑地看着他。
“怎么睡迷糊啦?下班了。”
阿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有点迷糊。昨天好像看见林婉了,浑身湿透跑进来,还有鬼进了警署,还有关公像放光……他揉了揉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可能真的做梦了。
他笑着道:“这就下班。”
同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面:“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一地的水?”
阿乐闻言一愣。他猛地低头看向地面。水磨石的地面上,确实有一片片干涸的水渍,从门口一路延伸到供台前面,歪歪扭扭的,像有什么湿的东西走进来过。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放到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香味残留在衣服上,不是他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皂角。
他又蹲下去看桌底。那双备用的黑布胶鞋,不在了。
阿乐恍然,原来不是梦。他慢慢走到关公像前,仰头看着那尊红脸长髯的神像。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微下视,像在看着他。他双手合十,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多谢关公爷庇佑。多谢保佑。我平时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请不要怪罪。”说完毕恭毕敬地在供台前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
同事在旁边看得稀奇:“你平时不是不信这些的吗?今天这么虔诚。”
阿乐直起身,激动道:“我昨天见鬼啦!你看地上的水,就是那鬼留下的。”
同事嘻嘻哈哈地笑:“我看你是睡糊涂了,把做梦当真了。”
另一个刚进门的同事凑过来:“是不是遇到艳鬼了?”
“哈哈哈。”几个人笑作一团。
阿乐:“不信就算了,我下班了。”
他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又低头轻嗅了一下。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还在。他拉开门,走出警署。早上的空气凉飕飕的,天边泛着鱼肚白,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你说什么?见鬼了?”
茶餐厅里,阿豪大声喊道,嘴里的菠萝油差点掉出来。
阿乐看了看周围的食客,几个脑袋已经转过来看他们了。他压低声音,在桌子底下踢了阿豪一脚:“你坐下,小声点。”
阿豪坐下来,可脸上的表情一点没收敛,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写着“快讲快讲”。
阿乐继续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茶餐厅里遇到林老师时,好好的她脸色大变吗?原来她能看见那东西。”
阿豪一脸兴趣,凑近了些:“哇,那鬼长什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呢。”
阿乐朝他翻了个白眼,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想了想:“我只听到阴森森的声音,但是他往那一站,地上就凭空出现水渍,空气冷得像冰窖。”
阿豪听得后背发凉,搓了搓胳膊:“那他现在去哪了?”
“被关公像打跑了。但他走之前说什么有东西要给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阿豪把最后一口菠萝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去黄大仙观拜拜。顺便叫大师给你看看,那鬼不是说有东西给你吗,会不会来找你。”
阿乐站起来拉着他就往外走:“别吃了,现在就去。”
日头斜斜地压在狮子山上,啬色园里外全是人。香烟滚滚往上涌,熏得人眼睛发酸。祠外一列竹棚解签档,木牌摇摇欲坠,老师傅坐在矮凳上,手指点着泛黄的签纸。路边小贩叫卖香烛与甘蔗,人声、木鱼声、远处电车叮当声缠在一处。这地方既有求衣食的苦力,也有藏在人群里、来问前程的江湖人。
阿豪看着人山人海,啧了一声:“这么多人啊。”
阿乐:“那可不,听说这里可灵了。我们去找个大师问问。”
林婉闻着道观里的香火气,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缓缓松了下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脸上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阿超和阿力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的,他俩也想拜拜,希望雄爷快点回来,他们快遭不住了。
林婉走进主殿。赤松黄大仙的画像挂在正中,左手边立着一尊不大的齐天大圣小木像,披着红布,眉眼锐利,是护法。两侧神台依次摆着观音、孔夫子、吕祖的牌位与小神像,三教并排,并不喧宾夺主。案上摆着粗竹签筒,几十支竹签磨得圆滑光亮。香油箱是带铜锁的旧木箱,面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香油捐助”。铜香炉包着厚厚的香灰包浆,旁边叠着一沓廉价黄纸签纸。地上摆着几排旧木蒲团,边缘起了毛。几个善信垂着头跪拜,低声祝祷。
殿角有道长静静站着,藏青旧道袍,袖口磨薄了,不主动搭话,只偶尔伸手扶正歪了的香烛。
林婉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阿超和阿力也跟着跪在后面,磕了三个头。拜完她起身去捐香油,捐完往殿角道长那边走去。
道长身边有两个香客。
“道长,麻烦你给我兄弟看看,他昨天遇见鬼了。”
林婉闻声看去,原来是阿乐和他朋友阿豪。阿乐站在道长面前,脸上还带着一点没睡好的青白。阿豪站在旁边,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道长看了看阿乐的面相。这张脸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青灰气,眼神沉而不定,骨露肉薄,纹路交错。按相书上说,这是一生跌宕、福难久留、无后早死的模样。可隐约中,又透出一线生机,像乌云缝里漏下来的一道光。
他摇了摇头。
“道长什么意思?他没救了吗?”阿豪看见道长摇头,急忙道。
道长:“他的面相很奇怪。本是无后早死之相,现在却被改变了。奇怪,奇怪。”说完拿起桌上的一张符箓,放在大仙像前面绕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他把符递给阿乐:“把这符拿回家烧了,化水喝下去,再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阿乐接过符,折好揣进兜里。林婉在旁边看着他们完事了才走过去:“阿乐。”
阿乐一看是林婉,眼睛亮了一下:“林老师,你也来啦。”又想到昨晚的情景,脸上的笑收了收,“你确实得来这里多拜拜。”
林婉:“叫我林婉吧。不好意思,昨晚吓到你了。我中午请你吃饭吧,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阿乐笑着摆手:“不用,那是我应该做的,我是警察嘛。”
阿豪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这样能追到女孩子才怪。他赶紧接过话头:“要的。他吓得早饭都没吃就来道观了。刚才道长还给他符,没事怎么可能给他符呢?”
阿乐岔开话题:“你昨晚吓得不轻,快叫道长给你看看。”说完把林婉往道长面前带。
道长看着林婉的面相,眉头微微皱起来。她的面相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原本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沉吟了一下,问她:“姑娘,能否告知你的出生年月和时辰?”
林婉报了。
道长掐指一算,脸色微变:“你这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天生体质偏阴,是很容易招惹东西的。”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无奈我学艺不精,帮不了你太多。不过——”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她:“你可以找一位姓苏的道长。他是我师伯的关门弟子,道行高深,应该有办法。”
阿豪在旁边插嘴:“直接找师伯不更好?”
道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目光落在殿外袅袅的香烟上,半晌才开口:“师门只剩我和他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烟缓缓升起来,在黄大仙像前绕了一圈,慢慢散开。林婉站在蒲团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姓苏的道长。她垂下眼,没说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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