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不祥之子

那一年，越后国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深山里的村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靠打猎和烧炭过活。冬天来的时候，山路封死，村子就跟外面的世界断了。没有人进来。没有人出去。只有雪，一层一层地盖下来，把屋顶压得嘎吱响。

村东头最破的那间木屋，住着一个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关心。她怀着孕，一个人住。她的肚子大得吓人。村里的老人说，那肚子里不止一个。

“两个。至少两个。”接生婆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

那夜，女人开始阵痛。接生婆被叫来。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很暗。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接生婆的手停了。

那个婴儿有四只手臂。两张面孔。两张面孔都在哭。

接生婆尖叫了一声，把婴儿扔在了地上。女人挣扎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了自己生下来的东西。她没有叫。她只是看着。很久。然后她说：“……另一个呢。”

接生婆没有说话。另一个。没有另一个。那个孩子，在肚子里就被这个孩子吃掉了。他的孪生兄弟，变成了他四只手臂和两张面孔的一部分。

女人看着那个婴儿。婴儿也在看她。四只眼睛。两张嘴。其中一张在哭。另一张在笑。

“不祥之子。”接生婆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祥之子。要丢掉。一定要丢掉。”

女人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接生婆以为她要抱那个孩子。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胸口的一枚紫宝石拽了下来。那是她唯一的首饰。她攥在手里。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她死了。

接生婆把婴儿抱起来。婴儿很轻。比正常的婴儿轻得多。四只手臂在空气中乱抓。两张嘴都在哭。接生婆抱着他走出门。外面的雪很大。她走了很远。走到村子外面。走到一片雪野上。

雪野。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婴儿放在雪地上。婴儿的哭声在雪野中回荡。很响。很尖。接生婆转身就走。她没有回头。

婴儿在雪地上哭。哭了一整夜。

没有人来。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婴儿还活着。四只手臂抱着自己的身体。两张脸都冻得发紫。但他活着。他睁着眼睛。四只眼睛看着天空。白色的天。白色的雪。什么都没有。他不哭了。他开始爬。

他爬回了村子。没有人知道他怎么爬回去的。雪地上有一道长长的痕迹。从雪野一直延伸到村东头那间破木屋。他的母亲还在屋里。已经冻硬了。他爬到母亲身边。他饿了。他张嘴。他咬了下去。他活了下来。

村里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四只手臂都沾着血。两张脸都很安静。一张在笑。一张在哭。

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杀他。也没有人敢养他。他们把他丢在了山上。丢得比上次更远。远到看不见村子的方向。远到只有雪。

那片雪野很大。比上次那片大得多。他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四只手臂抱着膝盖。两张脸都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他饿了。他吃雪。他渴了。他吃雪。他冷。他蜷起来。四只手臂把自己裹住。两张脸贴在一起。他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里有人来。白色的。很慢。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但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他醒了。没有人来。

他开始走。在雪野里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走。雪很厚。他的腿很短。他走得很慢。但他走。他一直走。

他走到了一棵大树下。树很大。树洞里是干的。他爬进去。蜷起来。四只手臂抱着自己。两张脸贴着树洞的壁。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从他咬下母亲第一口的时候，他就不哭了。

他活了下来。

冬天很长。但春天终究还是来了。雪化了。树洞外面的世界变了。绿的。有声音。鸟叫。虫子爬。他爬出树洞。四只手臂撑在地上。两张脸看着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活着。他一个人。他不知道“不孤独”是什么感觉。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孤独的。

他只知道，雪是白色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一样。

千年前，一个不祥之子诞生在平安时代的深山里。他没有名字。没有人给他取名字。他只有雪。和孤独。

那片雪野，他会路过很多次。但他从不看脚下的雪。因为雪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不看雪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