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静变得沉闷、凝滞,压得人胸口发闷。
佐助依旧维持着盘腿蜷缩的姿势,双臂死死圈着怀里的抱枕,指尖用力到攥紧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着眼,长睫浓密,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侧脸冷白安静,从外人看来,只是一副倦怠淡然的模样。
就连身侧的鼬,都只当他是午后犯困、懒得言语。
鼬微微侧身,抬手替他将窗边窜进来的一缕凉风挡去大半,动作温柔细致,是刻进骨血里的习惯性偏爱。他方才失态的情绪早已敛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平和的温柔,安静陪着身侧的少年,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没人知道,佐助平静的皮囊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满目疮痍。
他的偏执从不会停歇。
一旦埋下疑虑的种子,就会不受控制地疯狂生根、蔓延,缠绕住五脏六腑,反复撕扯、反复凌迟。
方才鼬失神的那短短数秒,被他的大脑无限拉长、无限放大,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复盘。
他太熟悉鼬了。
熟悉他所有的情绪破绽,熟悉他温柔表象下的隐忍,更熟悉他撒谎时细微的惯性伪装。
若是真的只是外出历练,怎么会有那样濒于崩塌的空洞?
怎么会有那般深入骨髓的苦涩与愧疚?
那不是遗憾。
是被迫割舍的剧痛,是多年未解的煎熬,是藏了整整一场青春、不敢与人言说的苦楚。
无数细碎的疑点,密密麻麻堆叠在心头,逼着他往最隐晦、最残忍的方向深究。
父亲当年的态度、兄长仓促的离去、数年杳无音讯的疏离、归来之后愈发小心翼翼的温柔……
所有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拼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他困在其中。
佐助的呼吸微微发沉,胸腔里传来一阵阵细密尖锐的疼。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所有最坏的可能。
为什么父亲偏偏要强行逼走哥哥?
为什么曾经最完美、最让家族骄傲的兄长,会突然被放任远走,无人挽留?
为什么那场离别仓促得诡异,像是一场不容拒绝的驱逐?
一个模糊、大胆、近乎荒谬的猜测,隐隐在心底破土而出,吓得他指尖微颤。
可他不敢深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
他天性敏感自卑,又极致偏执,所有情绪从不外漏,只会向内吞噬自己。
会不会……是因为他?
是不是当年的自己,太过黏人、太过依赖、太过缠磨?
是不是他肆无忌惮的亲近与贪恋,给哥哥招来了非议,招来了家族的不满?
是不是鼬所有的被迫远行、数年孤苦、独自隐忍,全部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狠狠扎进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分开,只是兄长想要更强、想要更远的未来。
他闹过、怨过、偏执过,恨过鼬的不告而别,恨过漫长岁月里的孤身等待。
可他从未想过——
哥哥或许从来没有选择。
从未想过,那些年他安然留在家里、被所有人偏爱、安稳长大的日子,是鼬背着一身污名、满身枷锁,被硬生生驱逐、被迫独自熬过的漫长煎熬。
他在原地安稳成长。
他的哥哥,在千里之外,替他受过,替他隐忍,替他藏起所有不能见光的羁绊。
佐助的喉间微微发涩,眼底泛起一阵湿热,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绝不允许自己失态。
羞耻感、自尊心、少年人的别扭骄傲,死死困住了他。
他不能问。
不敢问。
一旦问出口,一旦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证实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那他这些年的怨恨、这些年的猜忌、这些年暗自生出的隔阂,就会变得无比可笑、无比罪孽。
他怨的、恨的、猜忌的,是全世界最疼他、最护他、为他承受了所有苦难的人。
更让他崩溃的是另一个更深、更隐秘的恐惧。
如果真的是因为过于亲近、越界的羁绊才逼走了鼬……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依赖哥哥?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这份独有的温柔、这份旁人不及的偏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不是只要他靠近一分,鼬就会多一分负担,多一分罪孽,多一分被世俗苛责的苦难?
偏执与自卑、愧疚与惶恐,在他心底疯狂交织、互相拉扯。
一半是贪恋入骨,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一半是自我厌弃,痛恨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依赖,困住了鼬一生。
太痛了。
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只能死死绷着脊背,僵着侧脸,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平静。
他坐在鼬身侧,咫尺距离,气息相依,是他期盼了无数年的朝夕相伴。
可此刻,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年无人知晓的苦难,隔着一份见不得光、不能言说的隐秘羁绊。
鼬一无所知。
他依旧温柔,依旧小心翼翼地疼惜着身边的弟弟,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所有的苦难都被他独自扛下,从未让佐助沾染半分。
他轻轻偏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嗓音温软轻柔:“怎么不说话?困了?”
熟悉的声线落在耳畔,温柔得近乎宠溺。
就是这声温柔,瞬间击溃了佐助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心底的酸涩轰然决堤,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不敢抬头。
不敢对上鼬干净温柔的眼眸。
他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愧疚、惶恐、偏执与挣扎,会被一眼看穿。
怕一旦被看穿,这份偷来的安稳陪伴,就会彻底消失。
佐助垂着头,唇瓣抿得极紧,声音压得极低、极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硬生生装出平淡疏离的模样。
“没有。”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无人知晓。
阳光正好,岁月温柔。
一人毕生藏爱,半生放逐,只为护他岁岁平安。
一人原地内耗,自我凌迟,字字皆痛,不敢拆穿半分温柔假象。
最刀不过——
你为我背负所有罪孽远走他乡。
我在温柔里,亲手一遍又一遍,惩罚我自己。2
不够看呀,难道就不能快点看到后续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