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

翌日清晨。

金橙的朝阳穿透落地玻璃窗，淌过地板，把整间公寓浸在一层融融暖意里。屋内静得只听得见窗外远处几声鸟鸣，鼬醒得很早，没有赖床，简单洗漱过后便进了厨房。锅碗轻撞的细碎声响低低漫开，他动作从容地准备早饭，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沉静自持。

隔壁客房，佐助还陷在熟睡之中。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卸下了平日里惯有的锋芒，眉眼平和。

厨房传来的细碎响动顺着门缝钻进来，轻轻划破睡梦。

佐助蹙着眉猛地睁开眼，睡意朦胧，骨子里那点被惊扰的火气瞬间翻上来，手掌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发力，几乎就要坐起身发作。可视线一晃，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熟悉的居室陈设——这里是鼬的公寓，不是宇智波家的卧室。

满腔涌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闷闷地往枕头上埋了半张脸，小声咕哝，语气满是少年人别扭的妥协：“呃，好吧，原谅你一次。”

还没等他再多赖片刻，门外便响起鼬的声音。音量稍稍抬高，不至于扰人清梦，音色依旧是那份独属于他的温和清润。

“佐助，该起床了。”

佐助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睡乱的黑发支棱着几缕。他揉了揉眼睛，从行李箱翻出自己的牙刷，趿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推开卫浴门的那一瞬，他的脚步顿住。

大理石洗手台之上，安安静静摆好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素净的白瓷杯，一支尚未拆封的牙刷摆放端正，显然是提前就为他备好的。

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斜斜倚在门框边上，肩背松弛，漆黑的眼眸落在佐助身上，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柔光。

“怕你收拾行李有所遗漏，提前买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陈述，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兄长自然而然的照料。可这份妥帖周到，落在佐助心上，却漾开一阵细微的涟漪。少年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层薄绯，他飞快偏过头，不愿叫对方捕捉到自己一瞬的动容，嘴硬的老毛病立刻冒了出来。

“谁需要你特意准备这些，我自己带了。”

语调硬邦邦的，明明心底已经接下这份好意，嘴上却绝不肯认输，是完完全全属于佐助的倔强。

鼬太清楚他这份口是心非，并不戳破，只是淡淡扬了扬唇角，语气平淡从容：“若是用不着，便收进柜子存放也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望着鼬离去的背影，佐助垂眸看向手中自己带来的那支牙刷，指尖捏着塑料手柄迟疑片刻，默不作声把它搁到台面角落，转而拿起那套崭新的用具。冰凉的杯壁触到指尖，方才那点发烫的感觉还残留在耳尖，连呼吸都悄然轻了半分。

洗漱完毕走到餐桌旁坐下，早餐的淡淡香气扑面而来。

佐助垂着眼扒饭，昨夜饭桌上自己那番笨拙的问候、被鼬打趣时的窘迫，又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少年越想越不自在，下颌几乎要埋到碗边，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

对面的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调侃，只是安静执筷用餐，那双深邃的眼眸，会在佐助垂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在少年侧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再若无其事移开，那份潜藏的在意藏得极浅，稍不留意便会忽略过去。

一餐早饭就在这样安静微妙的气氛里结束。

鼬抬手简单收拾桌面，抬眼看向佐助。

“我今天有会议要处理，会忙上一阵，你可以随意待在客厅或是房间。”

“嗯，好。”佐助点头应下，神色平静，没有纠缠追问。

鼬转身回卧室处理工作。

屋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佐助回到客房，拨通鸣人的视频通话，约好联机打游戏，以此消磨白天漫长的时光。屏幕的光亮映在他脸上，方才早饭时那点微妙的悸动，暂时被游戏的喧闹盖了过去。

时间缓缓流淌，午后的日光渐渐柔和，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

鼬结束手头的工作，指尖轻叩两下门板，才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游戏机的声响隐约传出，佐助正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

“晚上想吃什么。”鼬放轻了声调开口。

佐助手指一顿，按下暂停，把手机搁在一边，抬眼：“都可以，随便。”

他站起身跟着走出房间，站在客厅里，沉默几秒，才主动开口，语气装作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要不要一起出去买菜。”

那点想要多和他待一会儿的心思，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句平淡邀约。

鼬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你想去，那就一起。”

“走吧。”

佐助率先走向玄关，背影看着冷淡，步伐却比平时轻快少许。

两人弯腰换好鞋子，并肩踏出公寓大门。

傍晚落日熔金，橘红的霞光漫满街道，晚风卷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气息拂过来。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夕阳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没有滚烫浓烈的情绪，只有心底一丝若有似无的牵绊，像暮色里浮动的晚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拂过人心。

落日把街道染成蜜一样的橘调，晚风裹挟着蔬果的清甜，一路吹向不远处的便民菜场。临近傍晚，正是人流最松弛的时候，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融融地漫开。

两人并肩走进去，鼬身形挺拔，步履从容，佐助跟在身侧半步，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目光却会不自觉往鼬的方向偏一点，又飞快收回来，装作打量两旁的菜摊。

他很少来这种喧闹的地方，宇智波家里向来都是美琴采买，此刻周遭人声嘈杂，反倒因为身旁有鼬在，并不觉得烦躁。

“想吃番茄，对吧。”鼬侧过头看向他，声音混在周遭喧闹里，不高，却清晰落进佐助耳中。

佐助心口轻轻跳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喜好，下巴微抬，嘴硬地敷衍：“嗯，随便。”

摊贩的筐里码着一堆熟透的番茄，果皮红亮，带着新鲜的果霜。鼬弯腰伸手，指尖翻过一个个果子，挑拣的动作慢条斯理。佐助站在他旁边，垂眼望着他的手腕，夕阳从顶棚缝隙落下来，落在鼬的手背上，衬得骨节分明。

有个拎着菜篮的阿姨侧身走过，眼看就要撞到佐助的胳膊。

鼬几乎是下意识，伸手轻轻揽了一把少年的上臂，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动作很快，只是一个护住的小动作，触碰短暂，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一闪而逝。

“小心。”他淡淡提醒，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番茄筐上，仿佛只是兄长寻常的照看。

佐助浑身微微一僵，手臂皮肤上残留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耳尖飞快地泛开浅红。他下意识往旁边挪开一点距离，嘴上不肯流露半分异样，只闷闷“哦”了一声，视线慌乱飘向别处，不去看鼬的脸。心里那点浅浅的悸动，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

鼬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年一瞬间的局促，挑好几个圆润饱满的番茄递给摊主称重。

继续往前逛，菜摊五颜六色的蔬果铺陈开来。

“还想吃什么？”鼬转头问他。

佐助扫过一排排蔬菜，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享受这样并肩闲逛的时刻。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目光落在一篮金黄的橘子上，随口道：“橘子。”

鼬便伸手拿了几个。

摊位之间过道不算宽敞，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两人不得已靠得更近一些，肩膀偶尔会轻轻擦碰到。每一次无意的相触，佐助都会悄悄绷紧后背，又强迫自己放松，反复告诫自己不过是拥挤造成的巧合。

路过水产摊，哗啦的水声和腥味扑面而来，佐助下意识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小半步。

鼬瞥见他细微的反应，没有多说，不动声色地稍微变换站位，自己挡在了那一侧，隔开扑面而来的气味，继续往前走去。这份照料做得不着痕迹，不刻意炫耀，也不言语点明。

佐助看在眼里，没有开口道谢，只是垂下长长的眼睫，心底软了一小块。

买得差不多，鼬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袋子的提手勒在指节。佐助见了，二话不说伸手过去，直接抢过其中大半的袋子，手臂微微用力拎住，摆出一副“我已经不是小孩”的冷淡神态。

“我来拿。”

鼬抬眸看向他，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也不跟他争抢，顺从地松了手：“好。”

沉甸甸的袋子坠在手里，佐助拎得稳稳当当，故意绷着脸，可唇角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上扬，拼命压着不肯显露。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晕开紫粉相接的暮色。

两人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慢慢走出菜市场。喧闹被甩在身后，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笼罩住人行道。

晚风拂动两人的黑发，并肩往公寓的方向往回走。一路偶尔有零碎简短的对话，大多时候安静无言，却一点也不尴尬。

心底那点藏好的喜欢依旧淡淡的，没有汹涌澎湃，就像这傍晚寻常的烟火，安安静静，只属于他们二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