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药与高利贷

杂货铺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缩在柜台后面，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硝石？硫磺？木炭？”他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嘀咕，“这些玩意儿除了做火柴还能干啥？前阵子法师塔倒是来收过一批，说做什么药粉……你该不会也想……”

“别问了，”我把柜台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腾出一片空地，“您把这些都给我，算我欠您一个人情。另外，您这有没有铁锅？要厚底的。”

老头从后屋翻出一口黑漆漆的铁锅，往地上一搁：“这个，算你三个银币。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

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系统倒是适时弹出提示：「检测到宿主经济困境。可申请临时积分兑换钱币。汇率：1积分=10银币。当前积分余额：-1。」

负的。我现在连钱都借不出来。

“老板，”我盯着他的眼睛，“镇子外面有三百只哥布林，下一波冲锋随时会来。您觉得您这铺子能扛住几波？您觉得您这把老骨头能跑多快？”

老头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挥了挥手：“拿走拿走，都拿走。锅也拿走。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做炸弹。”

我抱着满满一怀材料冲回镇口的时候，哥布林已经发起了第二轮冲锋。这次它们学聪明了，散成一片，不聚团，而且用树叶挡住了眼睛——大概是被刚才那一下闪怕了。镇民们在围墙后面拼命扔石头，但收效甚微。最前排的哥布林已经爬上了围墙，一个拿草叉的大叔被扑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来不及多想，蹲在墙角就开始干活。

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大概是十五比三比二。脑子里那个配方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不知道是系统的功劳还是那个所谓的“生命值替代”把脑子烧开窍了。我把材料碾碎、混合，用布条包成一个个小包，外面裹上泥巴固定形状。手指头在抖，汗珠子滴在粉末上，但我不敢停。

第一个闪光弹做出来的时候，围墙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七八只哥布林冲进了镇口，见人就扑。我把手里的泥巴包点燃，抡圆了胳膊丢出去。

轰。

这一下可比早上那个“放屁版”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紧接着是一声真正的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叫。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哥布林直接被掀飞了出去，后面的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吱吱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镇民们也被震得不轻，但至少他们知道这是自己人放的。那个拿草叉的大叔从地上爬起来，草叉上还挂着半只哥布林的耳朵，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空回应，继续埋头做第二个、第三个。手速越来越快，脑子里那个配方像跑马灯一样转。系统面板在旁边不停弹提示：「制作成功。品质：劣质。效果：勉强能用。」「制作成功。品质：劣质。效果：能响。」「制作成功。品质：普通。效果：威力尚可。」

第四个做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面前堆了一堆碎布头和空罐子，材料快见底了。硝石本来就少，杂货铺那点存货撑不了太久。我抬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镇长的马车上。那辆车上面盖着一层油布，旁边散落着一些铁钉和碎铁片。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把铁钉和碎铁片搜刮一空。系统弹出一行警告：「危险。混入金属碎片将增加杀伤力，但也会提高意外爆炸概率。建议宿主不要——」

我把铁钉往罐子里一塞，用泥巴封口，点燃引线，丢了出去。

爆炸声比之前响了整整一个档次，火光里夹着无数铁钉飞射出去，打在地上叮叮当当，打在哥布林身上就是一片惨叫。这一下彻底压垮了它们的士气，山坡上剩下的哥布林尖叫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森林里钻。

镇口安静了。

我瘫在地上，两只手全是火药残渣和泥巴，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系统面板跳出来，金色大字闪得我眼花：「紧急任务完成！哥布林部落已撤退。奖励结算中：积分×10，随机技能卷轴×1。扣除借贷及利息后剩余积分：8.9。」

八点九。我终于把高利贷还了，还多赚了将近九点。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旁边围过来一圈镇民，一个个看我的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拿草叉的大叔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那个……那个放炮的东西，还有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巴、火药灰、血渍，手上新伤叠旧伤。系统适时弹出一行小字：「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处于警戒线。建议立即休息。但今日工作进度仅为6.2%。剩余时间不足以完成任务。惩罚将于午夜自动启动。」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八点九积分，九条命都不够换的。

那天晚上，大婶硬是把我拉回了她家。她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我洗澡，又翻出她死去丈夫的旧衣服给我换上。我坐在灶台边上喝粥，浑身发烫，脑袋昏沉沉的。系统面板固执地悬浮在眼前，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大婶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开口：“孩子，你是从哪来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哪来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一个没有魔法但有互联网、没有哥布林但有996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我说，“回不去了。”

大婶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把一块黄油切进我的粥里，说：“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我咀嚼着这几个字，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距离午夜还有一个时辰。距离任务进度100%还差九十多个百分点。

我放下勺子，站起来。大婶叫住我：“你去哪？”

“去把那些剩下的材料做完，”我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但镇口那边还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哥布林明天可能还会来，得提前准备好。”

大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油灯。“拿着，”她塞到我手里，“别摸黑干活。还有，明天早上之前你必须回来睡觉，不然我就拿扫帚打你。”

我接过油灯，鼻子有点酸。穿越之后，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借着油灯的微光，把最后一点硝石和硫磺全做成了闪光弹和爆裂罐。系统面板在旁边安静地记录着，偶尔弹出一两条冷嘲热讽，什么“效率过低”“质量堪忧”之类。我懒得理它，一边做一边想别的事。

想以前的事。想每天早上挤地铁去上班，晚上加完班回来点外卖，周末补觉睡到中午。想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KPI和年终奖，最大的奢望是躺平。想那些平淡到无聊的日子，现在居然有点怀念。

我忽然笑了一下。以前老板让我加班，我恨得咬牙切齿；现在系统让我加班，我恨得咬牙切齿；区别是以前加班顶多掉头发，现在加班会掉命。

但以前加班没人谢我，现在有人给我送粥。

凌晨的时候，系统弹出一行字：「今日任务进度：11.4%。未达标。惩罚启动倒计时：10秒。」

我站起来，把做好的罐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我低头对系统说：“来吧。”

紫色的灯亮起，银色的钢管在夜色里闪着廉价的光。我穿着那条粉白色的女仆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笨拙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大婶在屋里睡觉，镇民们在围墙后打盹，没人看见。

但系统看见了，还贴心地弹了一行字：「动作标准度评级：C。宿主还有进步空间。」

我一边转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进步空间。明天我还得去赚积分、做炸弹、防哥布林。明天还得干活。明天还得继续转。

但至少今天，这个镇子还在。大婶还在睡觉。我还能喝到加了黄油的粥。

系统面板最后闪了一下，仿佛在说晚安：「新的一天将在6小时后开始。请宿主珍惜休息时间。」

我把破毯子往头上一蒙，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钢管，没有女仆裙，只有一片安静的森林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