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敲打着落地窗,沉闷的声响填满整间空旷的别墅。
张函瑞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厚重的窗帘大半拉上,只留窄窄一道缝隙,可供他窥见一小片灰沉沉的天空。这里什么都有,柔软的地毯,堆满乐谱的书桌,恒温的房间,却唯独没有向外走的资格。
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桂源走了进来,雨水沾湿他额前的碎发,深色外套还带着室外潮湿的凉意。他反手将门锁扣落下,细微的咔嗒一声,像锁链扣紧的动静。
张函瑞没有回头。
“又在窗边站很久了。”张桂源的声音落在身后,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他缓步走上前,站到张函瑞身侧,余光侧睨着少年单薄的侧影,“地板凉,怎么不穿鞋。”
话音落下,他弯腰,拾起散落在一旁的白色棉拖鞋,递到张函瑞脚边。
张函瑞垂眸看着那双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依旧一动不动。
“你不必把我圈在这里。”他的嗓音很轻,裹挟着淡淡的疲惫,“我不会消失。”
张桂源直起身,视线锁在他脸上。少年生得柔和,眉眼温顺,可眼底藏着不肯驯服的韧劲,越是安静,越让人想将他牢牢攥在掌心。
“我不敢赌。”张桂源低声开口,“只要放你出去,四面八方都是可以带走你的路。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你。只有待在这里,我才能确定,你是安全的,你在我身边。”
偏执像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他所有思绪。他清楚这样的做法有多荒唐,可心底深处翻涌的恐慌,快要将他吞噬。他贪恋张函瑞,贪恋他说话时温柔的语调,贪恋他唱歌时眼底亮起的光,贪恋他看向自己时,那独有的专注。他承受不起某一天,这份偏爱分给旁人。
张函瑞缓缓转过身子,目光直直撞进张桂源眼底。
“困住我的同时,你也困住了你自己。”
这句话戳中隐秘的心事。张桂源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张函瑞的下颌,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触碰的瞬间放轻。
“那就一起困着。”
别墅很大,二层有一间琴房,里面摆放着一架黑色钢琴。张函瑞大多数无聊的时光,都是在琴房度过。他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淌出细碎温柔的旋律,琴声顺着敞开的门,飘到楼下客厅。
张桂源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听着。
他不打扰,只是听。
他喜欢听张函瑞弹琴,喜欢听属于张函瑞的声音填满这偌大死寂的房子。只有琴声响起的时候,他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这里不是一座冰冷牢笼,是两个人共处的空间。
偶尔张函瑞弹到一半停下,琴声骤然中断。
张桂源便会起身走上楼。
琴房的窗被锁死,玻璃干净透亮,看得见远处连绵的树,却永远触碰不到。张函瑞侧对着钢琴,望着窗外。
“厌烦了?”张桂源站在门口问道。
“我想念练习室。”张函瑞轻声说,“想念和很多人待在一起,不用只有这几面墙。”
张桂源脚步上前,停在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将人拢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张函瑞单薄的后背。
“练习室有什么好。”他将下巴轻搭在张函瑞的肩头,呼吸扫过少年的颈侧,“在这里,钢琴只属于你,没有人会打扰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带给你。”
“我想要自由。”张函瑞直白地道出所求。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环住腰肢的手臂收得更紧。
“除了这个,其余我全都可以给你。”张桂源的声音暗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函瑞,别逼我。”
张函瑞闭上眼,心底漫开一阵无力。他试过反抗,试过冷着性子不和张桂源说话,试过绝食,换来的,只是张桂源加倍的小心翼翼。
张桂源不会苛待他,衣食起居样样妥帖,会记得他爱吃的甜点,会买来厚厚的歌本放在他桌上,会在夜里给他掖好滑落的被角。可这份周全的照料,全部建立在囚禁之上。
夜里雨停了。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狭长的银白。
张函瑞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侧的床位微微下陷,张桂源躺了下来,习惯性往他这边靠近。
“还在生闷气。”张桂源低声呢喃。
张函瑞背对着他,没有应答。
张桂源伸出手,轻轻揽住他,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之间没有空隙。
“我知道这样不对。”黑暗之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坦诚,“我总是害怕。害怕你会遇见别人,慢慢就不需要我了。我只有把你留在身边,心里那股不安才能平息。”
他向来不擅长表露情绪,所有汹涌的在意,最后扭曲成禁锢的枷锁。
张函瑞的肩膀微微绷紧。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漫长的沉默蔓延在夜色里。过了很久,张桂源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卑微:“我不敢问。我怕你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清晨,天光放晴。
张函瑞走到客厅,看见张桂源站在阳台,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听见脚步声,张桂源回过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年。
“窗锁的钥匙。”他摊开掌心,银色的钥匙静静躺在手心,“琴房、卧室的窗户,可以打开。只是……不要想着从这里离开。”
他退让了一步。
做不到完完全全放他走,却不忍心将他封死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
张函瑞垂眸看着那枚钥匙,缓缓伸手拿了过来,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
“你不怕我拿到钥匙,伺机逃跑吗?”张函瑞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张桂源望着他,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我赌一次。赌你不会。倘若你真的要走……”
话语停顿,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他不敢设想那个结局。
午后,张函瑞打开了琴房的窗户。微风裹挟草木清香吹进房间,拂动桌上摊开的乐谱。他坐在钢琴前,指尖按下琴键,舒缓的曲调缓缓散开。
张桂源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他。
阳光落在张函瑞的发顶,柔和了他所有轮廓。少年垂着眼,神情专注。琴声温柔,却不再带着之前压抑的沉闷。
张函瑞一曲结束,抬起头,对上张桂源的视线。
“张桂源。”他开口唤他的名字。
“嗯。”张桂源应声。
“牢笼可以不用锁得那么紧。”张函瑞轻声说道,“强行困住的人,心永远不会留下。如果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该留住的是我的心意,不是我的脚步。”
张桂源身形一震,沉默许久。
“我该怎么做。”他低声询问,语气带着茫然。偏执困住了他,他不知道该如何放下心底沉甸甸的不安。
“慢慢来。”张函瑞将手放在琴键上,轻轻敲出两个轻音,“别急于把一切攥在手里。”
夕阳漫过窗台,染红半边天空。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会走向何处。张桂源依旧没能完全放下心底的惶恐,可他慢慢学着松开攥紧的手。金丝雀不该永远被关在狭小笼中,可倘若雀鸟自愿停留,樊笼才有了意义。1
刚看完这章,还想看后面的内容,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