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立誓,玉珏木牌两相托付之后,余下三日光阴,过得像被指尖攥紧的流水,明明一分一刻都清晰可感,却转瞬就要从指缝间溜走。
喜砚将所有空闲时间拆分,一半用来安顿家中琐事,一半留给与美禾短暂相见的时刻。白日依旧要去往学堂,完成征召文书下达前最后的课业报备,去先生那里辞别,聆听先生临行前的叮嘱。老先生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沉稳的少年,眼底满是惜才之意,却也明白家国当前,征召之命不可推拒。学堂之中不少同窗听说喜砚即将远行北疆,有人心生敬佩,也有人依旧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私下议论不断。喜砚早已将那些闲言置之度外,如今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年迈的祖母。
喜砚的祖母年近七旬,头发早已花白,脊背微微佝偻。当年喜砚父母双双离世,便是祖母一手将他拉扯长大。老人家身子不算硬朗,常年受风寒侵扰,腿脚不利索,平日里大多待在小院里,打理一方小小的菜畦,很少出门远行。喜砚一旦远赴北疆,千里相隔,无人贴身照料,便是他心中最大牵挂。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条长巷,空气微凉,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喜砚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完毕,便走到小院的菜畦旁。祖母正扶着竹制拐杖,慢慢弯腰,摘除菜叶上枯黄的叶片。晨露沾在青菜叶上,晶莹剔透,打湿了老人家袖口。
“祖母,清晨寒气重,您怎么不多歇息片刻?”喜砚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老人胳膊,劝她直起身,“这些活计不必急着做,等日头升高,暖和一些再打理不迟。”
祖母缓缓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浑浊的目光落在喜砚身上,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衣袖:“我这身子闲不住,在院里动动,反倒舒坦些。听说你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去北疆了?”
老人家不问边关凶险,不问前路苦难,只是轻声问起这件事,语气平静,可眼底藏不住淡淡的忧虑。喜砚心头微微一酸,他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在祖母面前提起战事凶险,怕老人家忧心伤身。可巷子里邻里消息传得快,终究还是传到了祖母耳中。
“是,祖母。朝廷征召文职官吏前往边城记录民情,安抚流民,队伍有兵士护卫,不会深入交战之地,您不必太过担心。”喜砚放缓声音,耐心宽慰,“我会好好保重自己,按时添衣吃饭,不会贸然涉险。”
祖母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握住喜砚的手,掌心粗糙,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北疆远,风沙大,战火无情。我年纪大了,不奢求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活着。不必强求建功立业,性命最要紧。”
“孙儿记下了。”喜砚垂眸,心中酸涩翻涌。
“我已经托隔壁王婶,若是我身体不适,便去寻医者。邻里街坊素来厚道,会照看我。你安心上路,不要记挂家里,千万不要因为惦念我,分心惹出祸事。”祖母缓缓说道,话语看似平静,每一字都藏着牵挂。
喜砚扶着祖母回到屋内,扶她坐在炕边。屋内陈设简陋,木桌木椅干净整洁,墙角放着药罐与几包草药。他打算趁着今日,把所有需要交代的事情一一写下,写成一封家书留给祖母。若是他远在北疆,书信难寄,老人家看到这封信,也能记得他交代的种种事宜。
他取来宣纸与笔墨,在木桌上铺开,油灯静静燃着,淡淡的灯烟缓缓向上飘起。喜砚握笔的指尖微微顿住,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落笔。寻常家书不过几句平安问候,可这一封信,承载的是离别前所有嘱托。
他定了定神,笔尖蘸饱墨汁,缓缓落在纸页之上。
开篇先宽慰祖母,告知她不必日夜忧心孙儿安危,队伍有护卫随行,凡事会量力而行,绝不鲁莽冒险。接着细细交代起居琐事:每日晨起不要太早,秋冬时节务必关好窗门,谨防风寒;厨下存着米面杂粮,若是行动不便,可请隔壁王婶帮忙代为蒸煮;药包分门放在木柜第二层,药包外侧写着服用时辰,万万不可记错;若是身体感到不适,切莫硬撑,立刻请邻里去街巷口请陈医者上门诊治,药钱已经提前备好,放在木盒之内。
一件一件,琐碎至极,却无一不是平日里祖母日常起居的细节。他甚至记下,院中小菜畦若是无人照料,不必勉强劳作,可以托付隔壁邻里,不必强求种菜自给。又叮嘱,若是京城局势动荡,不要独自出门,待在家中最为稳妥,有事便去找学堂先生求助。
写至此处,喜砚笔尖微微停顿。他抬眼望向屋外小院,祖母正坐在门槛上,安静晒着初升的太阳,目光望向远处长巷,神色安静。喜砚知道,老人家心中藏着担忧,只是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徒增他的负担。
他继续落笔,写下心中念想。他告诉祖母,自幼承蒙她养育之恩,此生铭记在心。此番远行,是读书人应担之责,待北疆烽烟平息,流民安顿妥当,他定会尽快归来,陪在祖母身侧侍奉,好好尽孝。若是途中书信阻隔,长久没有消息,千万不要听信街头流言,胡乱猜想,安心保重身体便是对他最大的宽慰。
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长长的家书,足足写满三张宣纸。喜砚放下毛笔,将信纸放在一旁,静待墨迹风干。他反复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重要事项,才小心折叠整齐,装进牛皮信封之中,放在木柜显眼位置,并特意告知祖母,若是有事记不清,便打开阅读。
安顿好写给祖母的家书,喜砚心中还有一件要事。他打算写一封长信交给美禾。
这封信,和写给祖母的家书不同。写给祖母的,全是起居叮嘱;而写给美禾的这一封,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嘱托。若是前路凶险,遭遇不测,这封信便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话语。
喜砚清楚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战火之下,意外无从预料。哪怕他再三许诺,要活着归来,也不敢笃定世事一定如愿。乱世之中,人的性命渺小脆弱,他不能不做好最坏打算。
午后,美禾如约来到喜家小院。她拎着一小包晒干的草药,是昨日她特意去医馆,请大夫帮忙分拣打包好的,补充行囊之中备用的药材。走进院内,看见喜砚坐在木桌前,桌上摊着信纸,笔墨还未收起。
“你在写信?”美禾轻轻走近,低声问道。
“嗯,一封留给祖母,还有一封,写给你。”喜砚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疲惫,“我想把一些话写下来交给你。万一往后路途之中发生变故,音讯断绝,你看到信,便能知晓我的心意。”
美禾听见这话,心口轻轻一沉。她明白喜砚的用意,明白他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明明才在槐树下立下约定,交换信物,可乱世的离别,从来都带着沉重的阴影。
“好。”美禾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的木凳上,不去打扰他落笔。她低头整理带来的草药,把药包一一分类,和行囊内原有的药包放在一处。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轻响,偶尔夹杂风吹过院中小树的声响。
喜砚重新拿起毛笔,蘸好墨,目光沉静,缓缓落笔。
信的开头,没有缠绵悲戚的情话,开篇便回忆二人年少相伴的岁月。从幼时巷口初见,她摔倒在地,他递上一方手帕;到后来一同去往学堂读书,无数个黄昏,相伴在老槐树下共读诗书;上元灯会并肩走过花灯长街,春试前夕互相鼓励打气。那些细碎温暖的片段,一一落在纸间。他说,少年岁月,能与她相伴,是他此生幸事。
而后,他写下叮嘱。他叮嘱美禾,千万不要因为等待,荒废自己的学业。读书是她心中所愿,无论他身在北疆,是有音讯,还是音信全无,都希望她坚持研读,增长见识,不要困在等候之中,丢失自己。他叮嘱她日常出行小心,不要独自去往偏僻无人的街巷;与人交往,保持本心,不必刻意迎合旁人,若是遭遇恶意流言,不必争辩伤身,淡然处之即可。若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优先寻找先生或者可靠邻里求助,万万不可孤身硬扛。
他还叮嘱她,常常替他看望祖母。不必劳烦每日都来,隔几日探望一次,陪老人家说说话,宽慰老人心绪便足够。若是祖母身体不适,多多帮忙照看。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他说,若世事无常,他终究没能从北疆归来,希望美禾不要困在这份约定之中,长久消沉。不必为他守着执念,好好活下去,去看山河万里,寻属于自己安稳幸福的人生。槐下之约,是他毕生所愿,可他更盼她平安喜乐。
这一段文字落笔,笔墨仿佛沉重几分。喜砚放下笔,微微闭目,平复心绪。美禾坐在不远处,虽然看不到纸上文字,却隐约猜到信中内容,鼻尖微微发酸。
片刻之后,喜砚再次提笔收尾。他写道,只要他尚存一口气,便一定会拼尽全力奔赴京城,赴槐下之约。木牌随身,玉珏为证,他从未忘记承诺。
信纸一共四张,字字斟酌,写了许久。待到墨迹干透,喜砚仔细将信折叠,放入素色信封,封好封口,转身递到美禾手中。信封薄薄一纸,却重若千钧。
美禾伸出双手,稳稳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信封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挲信封表面,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喜砚:“我回去之后,会小心收好。但我不会看最坏的打算。我只信你答应我的,活着回来。”
喜砚望着她坚定的眼眸,心中暖意涌动,轻轻颔首:“我定会尽力。”
“我也写好了回信,本打算等你出发那日交给你,如今既然你写了信,我便现在给你。”美禾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到喜砚手上。
喜砚伸手接过,信封是她亲手糊制,边缘整齐。“什么时候写的?”
“昨夜灯下写的。”美禾轻声说道,“信里写了,我会守在京城,潜心读书,时常看望祖母,照料老槐树。我会好好生活,静候你的消息。若是邮路阻断,不必勉强寄信,你的平安,远比书信重要。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喜砚小心收好信件,贴身放进衣襟内侧,和那块枣木牌放在一处。“我会妥善保管,路途之上,一有空隙便会阅读。”
两人静坐小院之中,一时无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安静笼罩着小院。没有过多悲伤的话语,可离别的重量,弥漫在空气里。
“行囊剩下的东西,我们再清点一遍吧,免得遗漏物件。”美禾率先开口,打破安静。
“好。”
二人起身走到屋内角落,摊开那个粗布行囊。一件件取出物品核对:夹层棉衣、耐磨布鞋、干粮配方、分好类别的药包、几卷舆图与策论书籍、薄诗集,还有简单的针线、火石。美禾一一清点,确认药包都标记好用途,衣物缝补牢固,不易破损。喜砚在一旁补充,看看有没有遗漏必需品。
“北疆夜晚寒冷,这件棉衣一定要贴身收好,宿营的时候记得穿上。”美禾拿起厚棉衣,轻轻拍掉浮尘,“火石单独放在小布袋,谨防受潮,荒漠之中生火不易。”
“我记得。”喜砚应着,目光落在她认真清点物件的侧脸上。连日操劳,美禾眼底也带着淡淡的倦意,可依旧事事细心周全。
清点完毕,重新将物品整齐打包捆扎。粗布包袱捆扎结实,方便马背驮运。
“行囊已经齐备,剩下的时日,你好好陪伴祖母,不必总惦记这边琐事。”美禾收拾好散落的布绳,开口说道,“临行前一日,我再来一趟,帮你最后检查一遍。”
“好。”喜砚应声,“这几日学堂还有些许收尾事宜,我处理完毕,便安心在家陪伴祖母。”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午后的暖意渐渐褪去,风里添了几分微凉。美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喜砚送她走到巷口。
“路上慢些。”喜砚叮嘱。
“嗯,你也保重。”美禾握着怀里的信封,缓步转身,沿着青石板长巷慢慢走远。
回到自家小院,美禾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她走到木柜前,打开那只樟木小盒,盒内放着半块玉珏。她轻轻将喜砚写给她的信放入盒中,妥善安置在玉珏旁边。樟木香气萦绕,将信件妥帖保存,防潮防虫。
她坐在油灯旁,指尖轻轻搭在木盒盖上,静坐许久。脑海中不断回想方才喜砚写信时沉静的模样,想起信中那些做好最坏打算的文字。她心底清楚,喜砚不是悲观,只是乱世之中,不得不思虑周全。
可她心底依旧固执地相信,喜砚一定能够平安归来。玉珏为凭,槐下立誓,那块枣木木牌,会陪着他跨过黄沙,躲过战火。
美禾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存于案头:尺书藏念,静待归人。
与此同时,喜砚回到屋内,关上房门,取出美禾写给他的信。他小心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是美禾清秀工整的字迹,字句温柔而坚定,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与等候。喜砚一字一句细细读完,反复读了两遍,才缓缓折好信纸,贴身收好。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辽阔天际。千里之外,北疆烽火不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此行前路漫漫,风沙与危难相伴。可只要想起京城长巷里,有祖母盼他平安,有美禾守着约定等他归来,心底便生出一份支撑他走过一切苦难的力量。
第二日,喜砚将写给祖母的家书拿给老人。祖母接过厚厚的信纸,老人家识字不多,喜砚便坐在一旁,慢慢念给她听。一字一句,念完三张纸。祖母安静听着,眼眶微微湿润,伸手轻轻拍了拍喜砚的手背:“好孩子,不必挂念我,安心去吧。万事小心。”
“孙儿记住了。”喜砚低声应答。
时光不停流转,转眼便到喜砚动身的前一日。美禾如约来到喜家小院,二人再次检查行囊,确认所有物件完好,药包齐全。一切妥当,再无遗漏。
暮色降临,夕阳落下,长巷笼罩在柔和暮色之中。二人相伴走到老槐树下,安静站立。槐叶随风轻响,像是无声的送别。
“明日清晨,天未亮,队伍就要在北门集结。”喜砚轻声开口,“路途遥远,车马启程之后,便再无回头机会。”
“我会去城门送你。”美禾看向他,声音平静,“我会早些动身,赶在队伍集结之前到北门。”
喜砚望着她,轻轻点头:“清晨寒凉,记得多添一件外衣。”
“我记得。”
晚风掠过槐树冠,枝叶沙沙作响。明日晨光未亮之时,便是离别之日。一纸家书藏尽牵挂,一封私信承载约定。笔墨写下千言万语,可纸上文字,终究写不尽乱世少年心底绵长牵挂。
今夜之后,北疆长路开启。书信或许会被战火阻断,音讯或许遥遥无期,但写下的字句,交换的信物,槐树下立下的誓言,永远不会消散。1
好的,我会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