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配角  悬疑     

产房

门隔人间无限流

顾晚秋蹲在产床旁边,朝底部那片黑暗看去。那双眼睛还在。浑浊的黄光一明一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婴儿蜷缩在最里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张照片,手指反复摩挲着照片表面。

顾晚秋

(它在摸那张照片。摸护士的脸。它认识她)

顾晚秋
顾晚秋

[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你认识她

顾晚秋

黑暗中,婴儿的手指停了一下。

顾晚秋

她是你的母亲

顾晚秋

婴儿没有动,但那双眼睛里的黄光闪烁了一下,忽明忽暗。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

顾晚秋

[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把照片给我

顾晚秋

婴儿看着她伸出的手。过了很久,它从怀里把照片拿出来,放在顾晚秋的掌心。它的手指碰到顾晚秋的皮肤,冰凉,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纸巾。顾晚秋没有缩手。她把照片轻轻收回来,然后保持蹲姿,把另一只手指向保温箱的方向。

顾晚秋

回那里去

顾晚秋

婴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它看到了打开的保温箱,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明显在抗拒。

顾晚秋

(它不想回去。它想留在这里。但规则不允许。如果它不回去,手印消失,它就会永久滞留走廊)

顾晚秋
顾晚秋

你留在这里会消失。回保温箱里,你还能在

顾晚秋

婴儿的黄眼睛又闪烁了一下。它没有动。

方旭
方旭

[站在门边,压低声音]它不出来怎么办?我们时间不多了

顾晚秋

[没有回头]我知道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着墙面]它在等什么

姜北辰
姜北辰

从墙边直起身,走到产床旁边,蹲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黑暗中那双黄眼睛。婴儿也看着他。一人一物,在产床底部的黑暗中静静对视。

姜北辰
姜北辰

[声音低沉沙哑,但很轻]我见过你

婴儿的眼睛猛地亮了。

顾晚秋

(他见过?他以前来过这扇门?)

顾晚秋
姜北辰
姜北辰

[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婴儿]不是这扇门。是另一扇。但里面有一样的东西。没有活下来的孩子。留下来的执念

婴儿从产床底下慢慢爬了出来。它的动作很慢,四肢着地,像一只刚学会爬行的幼兽。它的身体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皮肤下面细密的血管在微微搏动。

姜北辰
姜北辰

[伸出手,掌心朝上]我不会伤害

姜北辰
姜北辰

婴儿看着他的手。然后,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它伸出自己细小的手指,搭在了姜北辰的指尖上

顾晚秋

(它在信任他)

顾晚秋
姜北辰
姜北辰

[保持姿势不动,声音依旧很轻]回去。回保温箱。你留在这里会消失

婴儿的手指在他指尖上收紧了一些。它回头看了一眼保温箱,又转回来看着姜北辰。那双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顾晚秋

(它不想消失。但它也不想回那个箱子。那个箱子关着它。它想出去)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忽然开口]它在讨价还价

所有人看向她。

苏锦书
苏锦书

[从墙边走过来,低头看着婴儿]它不想白白回去。它想要什么

顾晚秋

(苏锦书说得对。它在等。等一个承诺)

顾晚秋
顾晚秋

[看向婴儿]你想要什么?

顾晚秋

婴儿的视线从姜北辰身上移开,转向顾晚秋。它看着她口袋的方向。那里装着登记簿和照片。

顾晚秋

[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你想要这个

顾晚秋

婴儿的嘴巴那条细缝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听不出是“是”还是别的什么。但它的手指从姜北辰指尖上松开,朝顾晚秋的方向伸了伸。

顾晚秋

(它想要照片。但照片不能给它。照片是线索。而且,如果给它,它可能就不肯回去了。它会把照片当成留下来的理由)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轻声]给它照片,让它回去。照片可以再找

顾晚秋

[摇头]不行。它要的不是照片本身。它要的是有人记得它

顾晚秋

产房里安静了几秒。婴儿趴在地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微微起伏。它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胸腔的动静。

温如玉
温如玉

[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它……它有没有名字?

所有人愣了一下。

温如玉
温如玉

[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照片上没写名字。登记簿上也没有。它一直没有名字,对不对?

顾晚秋

(名字。名字就是记忆。规则第六条说“匙的形态每晚不同,可能是一件物品、一段声音、一个动作”。背面那行字说“它想出去,别让它出去”。如果“让它出去”的方式,是给它一个名字呢?)

顾晚秋
顾晚秋

[看向婴儿]你有名字吗?

顾晚秋

婴儿没有动。但它的黄眼睛暗了一瞬。

顾晚秋

(没有。它没有名字。一个没有活下来的孩子,来不及取名字。它想出去,是因为没有人记得它。如果它被记住了,它就不需要出去了)

顾晚秋
顾晚秋

[蹲下身,与婴儿平视]你没有名字。但你可以有一个

顾晚秋

婴儿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它看着顾晚秋,一动不动。

顾晚秋

[沉默片刻]你母亲姓什么?

顾晚秋
顾晚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照片背面没有写,登记簿上也没有。但顾晚秋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照片。照片底部那行蓝色圆珠笔字:“我和我的孩子,1998年7月14日。”7月14日。她翻过照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它没有活下来。”

顾晚秋
顾晚秋

(7月14日。它没有活下来。它是在7月14日出生的。但照片上没有写母亲的名字。护士的名字)

顾晚秋
顾晚秋

[看向婴儿]你母亲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她抱着你拍了这张照片。那是你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顾晚秋

婴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晚秋

她没有给你取名字,因为她来不及。但她把你留在这里了。她在保温箱里给你按了手印。她不想让你消失。

顾晚秋

婴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它的眼睛里,那层浑浊的黄光开始慢慢变得清澈。

顾晚秋

(它需要的不是出去。它需要有人告诉它,它来过)

顾晚秋
顾晚秋

[轻声]你想让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吗?

顾晚秋

婴儿看着她。很久。然后,它点了点头。它的动作很小,很慢,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温如玉
温如玉

[眼眶泛红,小声]给它取一个

顾晚秋

[低头看着婴儿]你母亲在7月14日把你留在了这里。七月是夏天。夏天最亮的东西是星星。你叫“夏星”,好不好?

顾晚秋

婴儿的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那层浑浊的黄色褪去,瞳孔变成了一种清澈的、淡淡的暖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顾晚秋

夏星。你叫夏星。

顾晚秋

婴儿的身体开始变化。它半透明的皮肤变得不再那么透明,细密的血管慢慢隐去。它的头颅不再大得异常,四肢比例逐渐接近正常婴儿。它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儿。一个只是稍微小了点的、睡着的婴儿。

顾晚秋

[站起来,退后一步]它接受了

顾晚秋

婴儿,夏星,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顾晚秋。然后,它转过身,朝保温箱爬去。它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它爬到保温箱旁边,用细小的手指撑着箱沿,翻了进去。它的身体缩成一团,窝在保温箱底部,闭上了眼睛。

保温箱内侧那个模糊的手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顾晚秋

[站起来]它回去了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看着保温箱里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手印清晰了。它不会再消失了

方旭
方旭

[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匙呢?名字是匙吗?

顾晚秋

低头看自己的手

顾晚秋

她的掌心里,照片还在。但在照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它没有活下来”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字很小,很细,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

谢谢。我叫夏星。

顾晚秋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那张护士抱着婴儿的照片,护士的脸变清晰了。年轻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笑容温柔。她怀里的婴儿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襁褓,而是一个闭着眼睛、睡得很安心的孩子。

顾晚秋

(照片在变。规则在承认它。它有了名字,有了过去。 )

顾晚秋

产房里的灯管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变得明亮而稳定,不再闪烁。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墙皮开始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干净平整的白色墙面。产床上的白布重新铺平,金属托盘里的剪刀和止血钳整齐归位。整个产房像是被什么力量清理过一遍,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温如玉
温如玉

(惊讶地环顾四周)变了……产房变了

走廊里,产房的门无声地滑开。门外,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条走廊。十扇木门同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全部弹开。

苏锦书
苏锦书

[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门全开了

顾晚秋

拿着照片走出产房

顾晚秋

走廊里,空气不再有那种甜腻腐败的奶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新生儿的奶香。干净,柔和。

顾晚秋

(“匙”不是一件物品。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一个被补上的名字)

顾晚秋

走廊尽头,墙壁上,那张泛黄告示缓缓从墙上脱落。在它掉落的瞬间,告示底下的另一张纸也飘了下来。两张纸在空中翻了个面,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温如玉
温如玉

[捡起来看]两张纸都变白了。上面的字全没了。

顾晚秋

[从他手里接过纸]规则完成了。它不再需要这些了

顾晚秋

顾晚秋把两张空白的纸折好,放进口袋。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门。很小的一扇门,青铜材质,门框上刻着简单的纹路。门上只有一个字。

顾晚秋

[轻声念出来]生

顾晚秋
姜北辰
姜北辰

[站在她身后]生门

苏锦书
苏锦书

[走到门边,伸手碰了一下青铜表面]没有把手。怎么开?

顾晚秋

[低头看着掌心的照片]照片。照片上有母亲和孩子。生门要的是这个

顾晚秋

顾晚秋把照片贴在生门上。照片表面微微发烫。青铜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是一片灰白色的光。柔和,不刺眼,像清晨的雾。光里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一片空旷的、安静的空间。

温如玉
温如玉

[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这里面……就是出口?

顾晚秋

应该是

顾晚秋
方旭
方旭

[抢先一步迈出去]我先走

方旭的身影没入灰白色的光中,消失不见。苏锦书看了顾晚秋一眼,微微一笑,也迈步走了进去。温如玉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

姜北辰
姜北辰

[站在门边,看着顾晚秋]你先

顾晚秋

[摇头]你先进去。我最后一个

顾晚秋
姜北辰
姜北辰

[沉默了一瞬]为什么?

顾晚秋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因为这里还有东西没做完

顾晚秋
姜北辰
姜北辰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照片?

顾晚秋

嗯。它叫夏星。我想把照片留在走廊里。留给它。

顾晚秋
姜北辰
姜北辰

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迈步走进光中

走廊里只剩顾晚秋一个人。她走到护士站旁边,把照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照片上,护士抱着婴儿,笑容温柔。背面那行字还在:谢谢。我叫夏星。

顾晚秋

[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开口]你母亲把你留在这里。你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记得你了。

顾晚秋

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轻轻闪了一下。很轻,很柔。像是回应。

顾晚秋

[转身走向生门]再见,夏星

顾晚秋

她迈步走入灰白色的光中。身后,生门缓缓合拢。走廊恢复了安静。护士站的办公桌上,那张照片安静地立在那里。照片上,护士抱着婴儿,婴儿闭着眼,睡得很安心。4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超会拿捏情绪,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