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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夜.军备医院.消失的百人

九门:栖狗

民国二十四年,长沙。

大雨连落三日,未有停歇。

我立在军备医院三楼走廊尽头,檐角雨水砸落地面,声响沉闷,像重拳捶在厚棉之上。整条走廊空旷死寂,灯火只亮半数,昏黄光晕沉在潮湿空气里,散不开也照不远。浓重的消毒水味中,混着一缕极淡的异样气息,模糊不清,却格外刺人。

张小鱼静立在我身后三步处,全程缄默。

“佛爷,到地方了。”他压着声线开口。

我低应一声,抬腕看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三小时前,医院值班护士徐媛紧急来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401部队百余名驻军,暂住医院二、三楼,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人、枪械尽数不见,床铺被褥整齐掀开,部分茶缸余温未散,整栋楼层空空如也。

我即刻从布防署驱车赶来,张小鱼连夜调兵,将整座医院层层封锁。雨夜街巷无人往来,黄包车尽数收摊,唯有一车灯光破开沉沉雨幕,直奔此处。

二楼我已逐层查遍。

从楼梯口第一间房开始,房门未锁,四张床铺被褥半掀,模样像人临时起身短暂离开。枕面落着碎发,床头柜摊开一本翻至中段的《三国演义》,穿堂风卷得书页哗哗作响,窗户紧闭完好。

第二间、第三间……直至走廊尽头,情形全然一致。

空无一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弹壳,没有半点挣扎异动。

百余全副武装的士兵,像是被人从空气里彻底抽离,不留分毫痕迹。

张小鱼紧随我身后,开门、查验、落锁,动作利落干脆,从不多言。规矩是我教他的,查案最忌多余口舌。

但我心里清楚,这桩案子,全然不同以往。

“佛爷。”张小鱼出声打破沉寂,“三楼值班室,徐媛还在。如何处置?”

“带过来。”

张小鱼应声下楼。我背靠走廊墙壁,摸出烟盒,烟身早已受潮,划断两根火柴,才勉强点燃。

火光乍亮的一瞬,我瞥见地板异样。

几处浅淡水渍,似脚印又绝非脚印,纹路怪异反常。细看之下,是地板缝隙返潮渗出的水迹,寻常模样,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俯身扫视片刻,直起身敛了神色。

不多时,张小鱼带徐媛上楼。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色惨白如墙面,指尖死死攥着护士服衣角,指节泛青。对上我的视线,她唇瓣翕动,半晌发不出声音。

“徐护士,从头细说,你当晚所见所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未散的惊惧。

“夜里十一点多,我值夜班。往常这个时辰,楼层总有鼾声、梦话,格外热闹。可那晚整栋楼静得诡异,一点人声都没有。我只当众人睡得沉,照常查房。”

“第一间营房彻底空了,我起初以为队伍临时出任务。可架上枪械一把未少,我心里发慌,立刻逐间查看……”

她骤然停顿,身子控制不住发抖。

“所有房间都是空的。一百多个人,尽数没了。我慌忙跑上三楼打电话报备,线路通畅,可打完电话,整栋楼的死寂,再也压不住。”

我打断她:“打电话前,可曾见过、听过异常?”

她凝神回想,语气迟疑:“有一股怪味,说不清道不明。像铁锈,又像深埋地底的东西被暴雨翻掘出来的土腥气。”

我夹烟的指尖微顿。

这股气息,我初入二楼时便已察觉。淡得极不显眼,混在消毒水味中,极易忽略。但我在长沙多年,经手无数地底诡事,再熟悉不过——

是棺气。

是深埋地下、尘封多年的阴浊气息,骤然外泄才有的味道。

“张小鱼。”

“在。”

“带她回值班室安置,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打扰、问询。”

“是。”

二人离去,走廊重归死寂,只剩连绵雨声。

我立在三楼走廊中央,久久凝视地面水渍,随后掏出怀表,两点五十三分。

秒针匀速走动,时序正常,毫无滞涩。

移步至走廊尽头窗边,我推开一道窗缝,冷雨即刻灌涌入室,刺骨寒凉。凭栏俯瞰,楼下布防士兵列队值守,雨衣反光,持枪肃立,封锁严密。

院内停放三辆车。我的黑色福特、张小鱼的座驾,还有一辆格外眼熟的灰色雪佛兰。

布防署牌照,却不属于我。

是栖悦的车。

我紧盯车身两秒,车内空置,雨刷静止,引擎盖积满雨水,停放许久无疑。

我妹妹来了,却不上楼,不露面。

合窗隔绝风雨,我抽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窗台,雨水落上明火,发出细微滋响。

“张副官。”

张小鱼即刻从楼梯口现身。

“楼下这辆雪佛兰,什么时候到的?”

张小鱼微微一愣,随即回话:“半小时前抵达。三小姐在车内静坐片刻,之后独自往医院后院去了。”

我拾起烟蒂丢入垃圾桶,语气平静:“走,找人。”

雨势未减。我迈步下楼,心底压着两件事。

其一,401百人凭空消失,绝非人力所为。棺气自地底渗出,症结必定藏在医院地下。

其二,栖悦明知我在此查案,刻意避而不见,独自去往后院。她向来比我敏锐,定然提前察觉了隐秘。

她的性子,从来无人能拘,十年前便是如此,我早已看透。

一楼门口,张小鱼递来雨伞,我未曾接手,径直踏入滂沱大雨中。

医院后院是一片废弃空地,堆放着杂物废料与几辆报废救护车。连日暴雨将泥地泡得软烂,落步即陷。

我环视四周,空地尽头立着一堵矮墙,墙根处藏着几缕浅淡脚印,被雨水冲刷得近乎磨灭,却依旧可辨。

矮墙后方是幽深后巷,巷尾连通一处废弃旧防空洞,铁门封死,早已停用多年。

我凝望着巷口方向,雨帘模糊视线,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天亮之前,取出防空洞钥匙。”我沉声吩咐。

张小鱼撑伞立在身后,并未撑开,低声追问:“佛爷,三小姐她……”

“我知道。”

我清楚她进了防空洞,也清楚她必然查到了我不知道的线索。

但我此刻不能贸然入内。雨势凶险,地底情况不明,仅凭我和张小鱼二人,太过被动。更重要的是,栖悦刻意避开我独自行动,便是不想让我知晓她的踪迹与谋划。

我转头望向雨幕中的军备医院。二楼漆黑死寂,三楼仅走廊一盏孤灯亮着,昏黄一点,孤冷萧瑟。

百余人,无声无息,尽数湮灭。

我攥紧掌心怀表,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回车等候。”

折返车旁,途经栖悦的雪佛兰,满窗雨水遮挡视线,看不清车内光景。唯独一物格外醒目——

后座平放着一件旧男士短褂,洗得发白,肩头带着一块细密针脚的补丁,绝非栖悦的衣物。

我一眼认出这块补丁。

是吴老狗的。

雨中立定三秒,诸多思绪翻涌心头。

我与吴老狗之间,隔着一条管家的人命。当年我亲手了结那人性命,自此二人便存了隔阂。他从不明面作对,却始终与我疏离对立。

可栖悦,何时私下与他往来,还藏着他的衣物?

我拉开车门落座,关窗隔绝所有雨声,车厢内只剩我平稳的呼吸声。

背靠座椅,我闭目静坐。

整夜风雨未歇,后巷无人走出,整座医院寂静如常。

天光破晓,二楼依旧空旷,三楼孤灯自行熄灭。

雪佛兰后座的旧短褂,静静摆放,无人动过。

这一夜的诡异空缺,和藏在暗处的所有人与事,都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