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橙沉息

深夜十一点的便利店，空调吹着微凉的风，货架上一排排罐装饮料安静立在灯光下。风铃在方才陆野推门时响过一声，之后整间小店便陷入一种凝滞的安静。

沈砚扶着收银台的边缘，指尖用力攥住塑料清单纸，纸张被捏出褶皱。后颈腺体传来一波接着一波滚烫酸胀的痛感，像细小的火苗慢慢灼烧血肉。他常年依靠抑息药剂压制Omega的特质，连续多月高强度上课、泡实验室、熬夜打工，身体早已透支，这场易感期毫无预兆地提前爆发，直接冲破了药物的封锁。

一缕清苦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漫开。

是苦橙凝露。

前调是橙皮凛冽干涩的苦，干净又疏离，很像平日里他伪装出来的Beta气质，平淡无波；只有在身体失控、防线破碎的时候，苦涩底层才会浮起一丝极淡的蜜甜，藏得极深，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这味道没有普通Omega信息素那种勾人的甜腻，带着隐忍的孤硬，一如沈砚本人。

他咬紧下唇，试图调动仅剩的力气收敛外泄的气息。可腺体的燥热不受控制，四肢发软，视野边缘一阵阵发虚。他心里清楚，一旦路过其他Alpha闻到这股味道，后果不堪设想。圣岚贵族学院附近来往不少权贵子弟，很多Alpha自持身份，肆意窥探Omega。他靠着助学金挤进这所学校，所有的心血都押在学业上，身份一旦暴露，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脚步声缓缓靠近。

陆野走到收银台前，停下脚步。黑色宽松卫衣的袖口随意堆在腕间，黑发凌乱，眉眼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一副街头混混般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玩乐的轻浮，冷静地观察着沈砚所有细微的反应。

陆家内部派系厮杀不休，无数眼线潜伏在校园和城市各处。他刻意装作不学无术、终日游荡的纨绔，自污名声，就是为了降低家族对他的戒备，蛰伏等待时机。浪荡只是一层外壳，他看人的眼光，远比旁人想象的锐利。

鼻尖捕捉到那一缕苦橙气息的时候，陆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属于顶级Omega的信息素，藏在Beta的伪装之下。

焦岩冷柏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地从他周身散开。

不是骤然爆发的压迫，只是缓慢地向外铺展。气味像是被日光烘热的岩石混着深山古柏的清冽，外层带着岩石灼烧般的危险灼热，内里却是沉敛绵长的冷。这股Alpha气息一点点笼罩住沈砚，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苦橙凝露锁在这片小小的收银台范围，不让气息飘到店门外，避免被路人察觉。

对外人而言，焦岩冷柏是极具威慑力的压迫；落在沈砚身上，却意外隔绝了外界潜在的危险。

沈砚敏锐察觉到这层包裹住自己的气息，脊背瞬间绷紧。他抬眼看向陆野，眼底没有慌乱的求饶，只有警惕，像被逼到角落却依旧不肯俯首的野兽。

“陆野。”沈砚的声音微微发飘，是易感期带来的生理虚弱，语气依旧维持着冷静，“你离远一点。”

他不想和这个全校闻名的Alpha产生任何交集。陆野名声很差，逃课、泡酒吧，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家世显赫的子弟。沈砚一直刻意避开这类圈子，只想安安静静读完医学院。

陆野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许，但他没有贸然伸手，保持着一段试探的安全距离。焦岩冷柏的气息安静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和苦橙凝露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两种气息的交融并不激烈，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羁绊感。

“离远一点？”陆野低笑一声，嗓音慵懒，带着痞气，目光落在沈砚泛白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线，“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要是走了，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未必会像我这么安分。”

他说的是实话。

沈砚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深夜，失控的Omega独自在外，没有任何标记保护，没有家世依靠，风险无法估量。

“我是Beta。”沈砚依旧坚持，这是他维持了数年的保护壳，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轻易打碎。哪怕身体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理智依旧让他死守这句话。

陆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砚后颈被衣领盖住的腺体位置，没有伸手去掀开。他只是淡淡开口，不急着戳破谎言：“Beta不会散出这样的信息素，沈砚。你在医学院上课，药理和腺体课应该学过，不用我复述。”

沈砚的心脏沉了下去。

对方已经确认了。

伪装被人看穿，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安。他尝试往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距离，腿却发软，脚步不稳，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陆野下意识抬手，手掌悬在沈砚腰侧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指尖没有碰到布料，仅仅停留在半空，是克制到极致的试探。他没有直接揽住，没有强迫触碰，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扶一把的距离。

“小心。”陆野的声音放轻，“别硬撑。抑息药剂长期超量服用，易感期爆发的时候，会比普通Omega更难熬。”

沈砚一怔。

他没想到陆野连这个都看得出来。长期服药带来的副作用，只有他自己默默承受，从来没有任何人留意。

“不用你管。”沈砚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下颌线绷得很紧，“我自己能处理。”

“自己怎么处理？”陆野缓缓问，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下班还有一小时，你撑不到回出租屋。店里没有Omega应急抑制剂，就算叫外卖送，时间也来不及。”

他说得全部是事实。沈砚默默在心里快速盘算，所有可行的办法，全部行不通。腺体的灼热感一波强过一波，苦橙的气息还在持续往外溢。

陆野看着他沉默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转瞬又被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盖住。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插进口袋，后退半步，给沈砚留出一点喘息空间。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陆野放缓语速，拉扯感慢慢铺开，“但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我现在离开，放任你的信息素扩散，赌会不会引来别的Alpha。二，我留下来，用我的信息素帮你暂时压制易感期，帮你掩盖气息。”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沈砚清冷的眼睛。

“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帮你，我需要一点回报。”

沈砚指尖收紧，抬眼看向陆野，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什么回报？”

他没有立刻慌乱，哪怕身处劣势，依旧保持思考，冷静地权衡利弊。

陆野没有立刻抛出“做情人”这个答案，他故意停顿，视线缓缓扫过少年苍白却倔强的脸。

“先不急着说。”陆野唇角勾起一点散漫的笑，“你现在状态太差，脑子不清醒。等这场易感期的浪潮稍微退下去，我们再慢慢谈条件。”

他不想在沈砚完全失控、失去判断能力的时候敲定交易。

陆野往前再走一小步，距离再次拉近。焦岩冷柏的气息柔和了几分，不再带有威慑力，稳稳包裹住苦橙凝露，把外泄的气息牢牢锁在这片区域。

“现在，先稳住你的腺体。”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暧昧的氛围感，“不要抗拒我的信息素。可以吗？”

没有强迫，没有伸手触碰，只是一句询问。

空气里两股信息素缓慢缠绕，苦橙的涩，混着焦岩古柏的沉冷。沈砚的身体本能地贪恋这份能够安抚腺体疼痛的Alpha气息，理智却在拼命抗拒眼前这个人，抗拒即将到来的交易。

他垂落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挣扎。良久，沈砚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