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三十度雪1

九月的校园，清晨是悄然而至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像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宣纸，还笼罩着沉睡的建筑与草木。最先打破这寂静的，是风。它不再是夏日里那种黏腻的热风，而是带了点清冽的凉意，像一块微湿的薄荷毛巾，轻轻擦过人的脸颊和手臂，带来一阵清醒的、属于秋天的预兆。

天色是那种极淡的、近乎于灰的蓝色，东方的天际线被一抹更深的靛青勾出轮廓。几颗疏星还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边缘，做着最后的告别。渐渐地，那靛青的边缘开始洇染开一抹鱼肚白，接着，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一抹极淡的橘粉色，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开来。光线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温柔地，将整个世界从沉睡中唤醒。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教学楼红色的屋顶，笔直地投射下来时，校园便有了心跳。那光是温驯的，带着一种节制的金色，恰好能照亮空气中浮动着的微尘。光线穿过高大梧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沥青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是一地破碎的、安静的琥珀。操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每一颗都折射着初升的日光，亮晶晶的，像是昨夜不慎洒落的星星。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静静地卧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有些孤单。

鸟儿们最先喧闹起来。不知是哪一只胆大的麻雀，率先在枝头“啾”的一声，划破了清晨最后的宁静。随即，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叽叽喳喳的，仿佛在传递着某个重要的、属于新学期的秘密。伴随着鸟鸣的，是远处宿舍楼里传来的几声模糊的咳嗽，和拉窗帘时金属环摩擦杆子的“刺啦”声。接着，零星有学生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他们大多还带着些许睡意，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书包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了一夜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走到操场边，深吸一口气，那清晨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的味道，便直抵肺腑。

空气里开始有了别的味道。食堂的方向，飘来第一缕粥饭的香气，那是一种温暖而朴实的召唤。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地被推开，发出“吱呀”的、悠长的响声，像是在打着哈欠。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偶尔能看到有老师或学生的身影在其中一晃而过。远处的钟楼，时针与分针终于重合，随即，那沉郁而悠长的钟声，便“当——当——”地敲响了，一声一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里，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它不催促，只是庄严地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月的清晨，风里带着一丝薄荷般的凉意。简姝宁背着崭新的书包，脚步轻快地踩在通往学校的那条林荫道上。梧桐叶还没有黄透，但已不如盛夏时那般浓绿，边缘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白色的帆布鞋上跳跃，像一尾尾游动的细碎小鱼。

她正低头数着地上的光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细碎的笑声。

简姝宁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三三两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背影——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发尾随着走路的节奏一甩一甩，书包上挂着一只洗得有些发白的小熊挂坠，正叮叮当当地晃荡。

是柳初禾。

简姝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她没有喊，反而放轻了脚步，像一只悄悄靠近猎物的猫，贴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前蹭。前面柳初禾正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正在“图谋不轨”。

三步、两步、一步——

简姝宁猛地从后面扑上去，两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柳初禾的双肩上，同时把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粗着嗓子说：“同学，你东西掉了！”

柳初禾吓得整个人一抖，马尾辫差点甩到简姝宁脸上。她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等看清那张憋着笑、快要憋出内伤的脸时，立刻炸了毛

她抬手就要打，简姝宁早有准备，笑着往后一缩，顺势挽住了柳初禾的胳膊，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贴了上去

柳初禾嘴上嫌弃，手臂却自然地让出了一点位置，方便简姝宁挽得更舒服。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女生见状笑了笑，识趣地加快了脚步先走了。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放慢了步子，从追逐打闹切换成了并肩而行。简姝宁歪着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柳初禾侧过头，马尾辫轻轻一甩，眼睛里也漾开了笑意

简姝宁差点原地蹦起来，挽着柳初禾胳膊的手猛地收紧

柳初禾嘴上笑话她，嘴角却也压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个小小的、甜甜的梨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简姝宁嘿嘿一笑，把脸往柳初禾肩膀上蹭了蹭。两个人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两只共用一个窝的小动物。

简姝宁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带着一种说悄悄话特有的神秘

柳初禾扑哧一声笑出来，偏过头斜睨她

简姝宁脸微微泛红，伸手拧了一下柳初禾的胳膊

这下轮到柳初禾脸红了，她甩开简姝宁的手，作势要追着她打。

简姝宁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等她。晨光正好漫过教学楼的红屋顶，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柳初禾追上来，两个人又重新挽在一起，默契得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校门口越来越近，人流也越来越密。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少年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情。保安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扩音器，声音有些沙哑地喊着“排队进校，不要挤”。

简姝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早点摊飘来的豆浆味，还有身边柳初禾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她侧过头，正好对上柳初禾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同时弯起了嘴角。1

柳初禾轻轻晃了晃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臂，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新学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