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够烦人的

陈冽翻过后墙的时候，晚自习的铃还没响。

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被磨得发亮，他踩上去的时候校服袖口挂了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脆。他没管，跳下去落在巷子里，背着书包往东走。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葱姜爆锅的气味。

台球厅里烟味儿很重，最里面那张台子围了四五个人，见他进来都让了让。陈冽从柜台上拿杆，俯身击球，白球撞散彩球，七号落袋。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门开了，冷风灌进来，跟着进来的是班主任。

林老师站在门口，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陈冽身上。她常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低马尾，朴素的着装，但一副教师模样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林越是新教师，她在做着老教师从来不做的事——试图让陈冽这个混子老实回班学习。

台球厅安静下来，有人掐了烟往后退，纷纷议论起来：“陈冽他班主任又来抓他了。”

“陈哥什么性子，还有人想治他？”

“唉，这老师可能初来乍到不了解，都好几天了还没放弃呢。”

“回去。”林越声音不大，像白天在课堂上说话那样，字咬得很清楚。

陈冽没抬头，又击了一杆，白球擦着边滑出去了。他把球杆搁在台面上，直起身转过脸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台子的距离，台球厅里其他人都不出声，灯泡嗡嗡地响。

“我再说一遍，”林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跟我回去。”

旁边的黄毛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一样压住了。陈冽眼睛没离开林越的脸。他认识这个班主任两个周了，从她调来当班主任的第一天似乎就知道自己是个混子，知道别的老师看见他就绕道走，但她却依旧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翻墙逃课的那些地方——后墙底下、操场看台、校门口的网吧，现在又多了一个台球厅。

“林老师，”陈冽道，“您天天这么跑不累吗。”

林越没被他这句话带偏。她甚至动都没动一下，就那么站着看他，像看一个做了错事还没意识到的小孩。“累，”她说，“所以你别让我跑了。”

陈冽不解，他记得校规，自然知道自己这种情况退学都不为过，但他至今还留在学校里肯定是有原因的，任谁都知道。

上课不用讲，逃课不用管。

“您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林老师？”陈冽诚心发问，是真的能改变自己吗？

林越没答他，反而瞥见了这男孩不由绷紧的手臂：“受伤了？”

陈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校服袖子挂破的那道口子底下，小臂外侧划了一道细长的血痕，皮破了一点，渗出来几颗血珠，周围皮肤红肿着。他刚才打球一直没觉着疼，现在被她一问，才感觉到火辣辣地烧。

林越皱了眉，拉起男孩的手腕：“跟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早关门了。”

“那去药店。”

尽管陈冽对林越做法感到不解，但他眼底竟流露出了些少得可怜的顺从。

只有一秒。

“你不用管我。”他想挣开。

“陈冽。”林越有些恼，定定看着男孩，“我不管你从前做过的事，有无原因，是否自愿，现在在我面前都没必要掩饰，认真一点好吗？”

“还有，无论如何，身体都是第一位。”

作为教师，她不喜欢给任何人贴上差生标签，也从不说注定与学习无缘的话。

她知道旁人会说这老师太过单纯，不了解混子的想法。

但其实，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师未必没用。

陈冽默了。这老师说出来的话，他似乎从没想过。

差就是差，自己注定与学习无缘。

这老师太过单纯，他内心有多肮脏，做过的错事有多少，岂是别人能了解的？

通情达理的老师有什么用？

话落的一刹，两人都想了太多。

陈冽破天荒没再闹腾，任林越攥着他的手腕走出台球厅。

非要揪着一个人人嫌恶的混子不放。

还真是……够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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