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伦敦的雨从不讲道理。
它不像东方的雨那样有节制——不是江南的绵密,也不是岭南的骤来骤去。伦敦的雨是一种态度,一种恒久的、灰蒙蒙的宣告,宣告这世上有些潮湿是永远晾不干的。
他坐在窗前,轮椅的金属扶手泛着冷光。茶是正山小种,从唐人街一家老铺子买的,不算正宗,但那股松烟味还在,像记忆里遥远山场的烧柴气。他端着那只青花小盏,盏沿有一道细纹——从景德镇带过来的东西,跟着他过了海关、过了海,过了三十七年。
窗外,雨斜着抽打玻璃,泰晤士河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他把茶盏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张照片。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舌舔过。照片只剩下半个人——右半边,一只手臂,一个肩膀,还有半张微微侧着的脸。脸不完整,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眼睛。但那只手臂上戴着一只银镯,镯子上有缠枝花纹,很旧的花样,现在几乎没人打了。
他用拇指摩挲那只银镯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会碎的瓷器。
窗外的雨更大了。风把水珠甩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敲窗。他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长——他把照片重新折好,动作缓慢,边缘对齐,然后放进衬衫最里面那个贴身口袋里。那个口袋紧挨着胸口,隔着衬衣,隔着毛衣,隔着皮肤和肋骨,底下是一颗还在跳的心。
茶凉了。
他没有续水,只是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向屋内。
壁炉里的火苗很矮,快要熄了。雨声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窗外碎裂。
他把照片举到眼前。火舌没能吞掉的部分,恰好是三个人的脸。清泽烧得急,火苗从下往上蹿,先把底座和衣角卷了去,幸好他手快,一把从炉膛里抢了出来,掌心至今还留着一道浅白的疤。
照片上,三个男人并排围着轮椅。
左边那个,深蓝海军上将礼服,金肩章在旧照片的灰调里依然刺眼,绶带上的勋章排得密,压得他脊背笔直。他抿着嘴唇,嘴角向下压成一条线,下巴微收——那是他惯有的表情,从小就倔,挨了打也不哭,只把牙咬紧。
右边那个,普鲁士高领军服,铁十字绶带横过胸前,肩章的金线沉甸甸地垂着,像压着什么不肯低头的东西。他的视线直直射向左边,尖顶盔投下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那眼睛跟他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蓝得发冷,冷得发亮。
中间偏右的那个,鲜红骠骑兵上衣,金肩章,圣安德烈蓝白大绶,头戴那顶沉重的先祖重冠,像被什么压弯了脖子,又硬撑着不肯弯。他的嘴唇抿得比谁都紧,腮帮的肌肉绷着,那是在忍着——忍着不吼出来,忍着不转过头,忍着不去看左边和右边。忍得辛苦,忍得脸都白了。
而他,他坐在他们中间。
轮椅停在三人正中,像一道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屏障。他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靠着椅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根金丝楠木拐杖——细长,温润,杖头雕着一只栖鹤——斜斜地插在三人之间,杖尖点地,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拦着什么。
她没有看镜头。
眼睛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很平,不是冷淡,是那种把什么都咽下去之后的平。雨声里,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你们记住,你们是同一个院子里的孩子。"
院子里。同一个院子。
可现在院子没了。草地被炮火翻了三遍,玫瑰炸成碎泥,连那棵老橡树——她亲手种的那棵——也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桩子。三个方向,三道防线,三面旗。士兵在泥里打滚,哀嚎混着雨声、炮声、引擎声,从海峡那边、从莱茵河那边、从东边那片大雪原那边,一起涌进来,灌满他小小的客厅,灌满他耳膜,灌满他每一根骨头缝。
他翻过照片背面。
背面有一行钢笔小字,已经模糊了。是他当年写的,三个名字并排,笔画工整。三个名字,三个孩子,都是他送出去的——一个送去伦敦,一个送去柏林,一个送去圣彼得堡。送的时候他还年轻,站在码头上挥帽子,以为送出去的是三个前程。
谁知道送出去的是三场仗。
他摩挲照片的手越来越慢,指尖最终停在照片中她苍白的面容上。指腹擦过相纸,擦过那张没看镜头的脸,擦过三十年,擦过整个夏天。
"都是同根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低,像在跟谁认错,"都是同根生啊……"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风把水甩在玻璃上,啪啪作响。他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方向是西边,是海峡的方向,是炮火和硝烟和哭喊滚成一团的方向。他望着,望了很久,瞳孔里映着玻璃上流下来的水痕,一道,又一道,像那三个孩子小时候在院子里赛跑,三个人三只小靴子踩过雨后的泥地,留下一路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慢慢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
贴着心口,贴着那一下、一下、还活着的跳动。
茶凉透了。壁炉的火只剩一点暗红。他伸手,把轮椅挪近壁炉,把那半张没被烧掉的照片从口袋里又摸出来,举到火边,想烤干照片上沾着的湿气。
火苗一跳。
他手一抖,照片差点掉进去。
男人闭了闭眼睛,神色居然出奇的平静。这是最终他还是放下了照片,转头看向那位大英帝国老女王的画像。我的母王啊,您的子孙在互相残杀呀。他笑着,但是笑着,慢慢却流下了一滴泪。母王。
你要是能再次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您就会知道,您的那些子孙到底把整个世界掀翻成什么样子了突然,门滴答滴答被敲响。那个男人转过头。看向门口他直接一个花瓶甩了过去你是谁?给我滚出去。。带着锋利的碎瓷片,朝敲门的男人砸过去。锋利的碎片划破了男人的手背,滴滴答答流下血来。这可把外面的侍从吓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慌不择路。下人干娘给那个男人拿来手帕,国王陛下,您没事吧?有些下人更是直接跪下,哐哐磕头。而那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东方人。然后他叫了一声,皇叔,你冷静那个东方的人在听到他称呼的那一刻。猜出梦中醒一般。彻底以抬起头。。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神色这才变了变。乔治,怎么会是你?门口的那个男人快步走进来,轻声回答。皇叔你们没事吧,听说。您最近胃口不佳。是否身体不适?叫医生过来。轮椅上的男人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脚步声随之又响起。只见一个侍从拿着一份羊皮纸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那个男人轻声开口道,国王陛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关于普鲁士那位陛下的具体行动防线部署图两人瞬间抬起头。共同看向那个侍从侍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瞬间夺过羊皮纸,仔细而又谨慎地翻阅了起来。。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也神色凝重了许多。最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过去了整整 10 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才猛然嘶吼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除了你,乔治。他又指向那个侍从,还有你。你给我留下,其他人都滚出去!。。瞬间,那个被他叫做乔治的男人抬起头扫向众人,然后挥了挥手,宫中侍卫就立马带人下去了。而那个侍从被留了下来,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在所有人退下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咬牙切齿地开口,普鲁士的那疯小子。居然能干出如此事来!他真是个混帐!面前的男人又看着他要失控,立刻开口道,皇叔,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一份羊皮纸就向他迎面砸来,伴随着男人几乎要砸穿耳膜的怒吼,你先看看威廉那小子在柏林都干了些什么?马恩河那次战败之后。他居然解了小毛奇的职,让法金汉上台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教父弗朗茨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能跟威廉这疯小子绑在一起。哪怕是斐迪南哥哥死了。我的教父也不应该干出如此事来这样我怎么给茜茜母亲交代?茜茜母亲如果在天有灵,看到弗朗茨做出这种事来。她会怎么想?乔治就默默地听着,时不时为了安抚小皇叔的秦旭点点头皇叔说的对,威廉那小子的确是有点不知礼数了。最近柏林那边出了一件大事,您知道吗?小毛奇死了“这也算为您报仇了,不是吗?”
周南辰瞬间愣住了,呆呆地坐在轮椅上,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死了?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死?男人攥着轮椅扶手上的手都在发白,而面前的男人还在神色漠然地说。。不过您先吃些膳食吧,否则这样对您的身体也没有好处不过侄儿有一事想问周南辰终于正眼瞧向他。说吧,面前的男人神色顿了顿。然后才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听说您最近跟劳和乔治先生举止十分亲密,路透社甚至拍到了您和劳和乔治先生出入私人山庄。月月是否有此事?周南辰瞬间神色一凛。眼神凌厉你让月月听到这么不堪入目的丑闻干什么?面前的男人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笑了笑,皇叔,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丑闻啊。这种丑闻被路透社亲自挂到了整个伦敦的报纸上,您知不知道?如果被月月表妹看到报纸上,他的父亲您跟我国财政大臣劳和乔治这么亲密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周南辰听到他的话之后,彻底应激了似的瞬间开口反驳道。你拿武月来威胁我然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瞬间?。冷冰冰地纠正他我只是偶尔跟他跳几支舞,喝些酒而已。乔治,你为什么这么问?面前的男人深深地看着他,但是您是个男人,而且您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怎么跟劳和乔治先生跳舞而且,如果让沐月表妹看到那些小报上东方词语,比如什么颠鸾倒凤,什么鱼水之欢,这些描述,你觉得月月会怎么想呢??瞬间,周南辰如同被戳中了痛点一般。紧握着轮椅扶手青筋暴起,面前的男人没想到会他会这么大反应,瞬间愣住了。周南辰冷冰冰地开口道我的事情还用你来管?,滚出去乔治国王陛下听到小皇叔的话之后,勾了勾嘴角。然后低声提醒了一句。明日上议院议会,那群老议员可能会对小皇叔您的战略方案有怀疑。所以您包括我这个国王都得去议会一趟。商量如何应对普鲁士东线冲击,还有士兵粮饷等问题您知道的,国王和女王一般是不想踏入议会的,但是这次情况特殊嘛,所以您跟我一起去!说完,乔治还行了个礼侄儿告退。请皇叔多保重。说完,乔治就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独留周南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手攥得紧紧的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着,明天那群议会老东西肯定要对我的战略方案产生怀疑,他们怀疑些什么呢?周南辰心里想着,不由冷笑出声,应该是怀疑自己跟小毛奇那见不得光的关系吧?看来明天要有一场硬仗要打。旁边的侍从相劝,查理殿下。您不必跟陛下置气了吧?轮椅男人瞬间神色冰冷地看着他,我跟他置气?侍从不禁心里想到,这位大英帝国的查理殿下怎么情绪这么不定?这宫廷的局势要变了。侍从神色一紧,然后立刻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