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变电站东侧的断墙缺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莱伊站在伏特加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背脊贴着一截塌了半边的水泥柱,右手虎口那道细划伤已经干透,皮肤绷得有些发紧。
伏特加蹲在地上调试最后一个震动传感器,手指在设备面板上快速敲击两下,抬头看了眼远处主楼阴影:“信号正常,东面三个点都连上了。”
莱伊没应声,视线越过杂草丛生的空地,落在三百米外的变电站正门方向。那里原本是他们预设的埋伏区——目标车队会从地下通道驶出,经由正门前的小坡进入废弃厂区,再绕到后方配电房停靠。琴酒的意思很明确:等车停下,人下车那一刻动手。
但现在情况不对。
他眯起眼。一辆黑色SUV缓缓驶入视野,车身低矮,车窗反光呈深墨色,明显是防弹玻璃。它没有直接开进厂区,而是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又一辆同款SUV从后方跟上,左右各有一辆越野车并行护送,最后还跟着一台厢式货车,轮胎宽厚,像是改装过的移动指挥车。
这不是普通护送阵仗。
更不对的是,车刚停稳,两侧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跳下来的不是保镖,也不是审查局的人。那些人身穿战术背心,动作整齐划一,枪口朝外警戒,迅速在车辆周围形成环形防线。有人架起便携式雷达装置,有人检查地面是否有埋伏痕迹,还有两人直接朝变电站东墙这边扫视过来。
FBI。
莱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身记忆里对这类行动模式太熟悉了——标准的高危目标护卫流程,反应速度、站位分布、装备配置,都不是临时拼凑能有的水准。这根本不是“红雀”一个人的安保级别,这是早就布好的局。
他立刻压下心头翻涌的警觉。系统还在后台运行,杀意值监测无声无息。他知道现在不能有任何迟疑或慌乱的表现,哪怕一秒的犹豫都会被琴酒看在眼里。
伏特加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说:“人太多了……情报说只有一个目标,怎么带这么多随行?”
莱伊盯着那群探员的动作,声音压得很平:“情报错了。或者,我们才是那个被钓出来的人。”
伏特加皱眉,还想说什么,忽然抬手示意安静。西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节奏稳定,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琴酒回来了。
他从西侧高点走下来,手里拿着望远镜,灰灰色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层下的水流。他在两人十米外站定,目光先扫过车队,再落到莱伊脸上。
“你发现了。”他说。
不是问句。
莱伊迎上去,点头:“目标有武装护卫,至少十二人,全副战术装备,训练有素。这不是内务审查局的配置,是FBI外勤组的标准战力。”
琴酒嘴角动了动,极短的一瞬,看不出情绪。他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语气平静:“所以呢?你还打算按原计划动手?”
“不能。”莱伊回答得干脆,“正面接近等于送死。他们的火力覆盖范围超过五百米,红外探测器已经启动,我们只要露头就会被锁定。”
伏特加听得一愣:“那怎么办?任务取消?”
“不。”琴酒放下望远镜,视线钉在莱伊身上,“你说怎么办。”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莱伊知道这是考验。不只是对战术判断的考验,更是对他这个人是否够狠、够疯的检验。琴酒不需要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他要的是能在绝境中撕开口子的刀。
他抬起左手,缓慢做了个下压手势——不是退缩,而是暂停强攻的意思。然后右手指向东南角一片稀疏的灌木林,声音依旧平稳:“那边有条小路,被植被盖着,宽度勉强够一人通过。如果我没看错,它绕过后配电房西侧墙体,能通到车队停驻点的背面。”
琴酒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那片区域确实有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藏在倒塌的围栏和疯长的野藤之间,入口窄,但往里延伸的地面没有明显障碍。
“你怎么知道能通?”琴酒问。
“我刚才布控时留意过地形。”莱伊说,“围墙东段有坍塌口,原本可能是维修通道。FBI的人只封锁了主路和正门,侧面没设岗哨,说明他们也没掌握这条路径。”
伏特加摇头:“太险了。万一里面埋了感应器,或者有巡逻队来回走动,你一进去就暴露。”
“那就别让我暴露。”莱伊看着琴酒,“我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找到最佳狙击点。只要给我三十秒窗口,足够我完成击杀。”
琴酒没说话。几秒钟的沉默像铅块压在胸口。
莱伊能感觉到系统在运转。杀意值刚才因为停滞上升到了50%,那是危险边缘。他知道琴酒不喜欢拖延,更不喜欢执行者在压力下表现出任何不确定。但他也不能显得太过急躁,否则会被当成莽夫。
他必须演得既冷静,又有决断力。
于是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但清晰:“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白白送命。如果我们现在硬冲,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把组织的位置彻底暴露。但如果我们利用这条小路,还能争取一次机会。”
琴酒终于有了反应。他收回望远镜,轻轻点了下头,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
认可。
杀意值回落了。
莱伊没去看系统提示,只是立刻转身,身体伏低,沿着墙体阴影快速移动。他知道时间不多。FBI的巡逻频率正在提高,每隔三分钟就有两人小组从主车附近走过,检查周边区域。
他贴着东墙前进,避开开阔地带,在一处倒塌的铁皮屋后停下。前方就是那条小路的入口——一道被藤蔓半掩的缝隙,底下是泥土地,表面看不出脚印,说明没人经常走动。
他蹲下身,用指尖拨开一簇野草。地面干燥,只有零星落叶,没有触发式地雷的金属反应,也没有电线痕迹。安全。
他抬头再看一眼车队位置。目标车辆停在配电房背阴处,车尾对着这片灌木林,距离约七十米。这个距离,用手枪消音器射击不够精准,但如果是匕首突袭,完全可行。
他回头望去。
琴酒站在百米外的断墙高点,身影隐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莱伊点头回应。
下一秒,他矮身钻入小路。
灌木枝叶刮过作战服,发出细微沙响。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承重,避免踩断枯枝。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头顶枝叶交错,遮住了部分月光,视线受限,但他不敢开手电。
往前走了约二十米,小路略微拓宽。左侧是一堵半塌的砖墙,右侧是成片的野蔷薇,荆棘密布,显然没人愿意从这边穿行。正前方,植被变得稀疏,能隐约看见配电房后墙的轮廓。
他停下,屏住呼吸。
前方五十米内,有两个FBI探员正背对着他,站在车尾附近交谈。他们没戴耳机,似乎在轮换休息。再往前,主车的后座车门微开,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里面,应该就是“红雀”。
机会只有一次。
他摸了下腰间——还没有配枪,但系统之前奖励的体能强化还在生效,肌肉耐力比以往更强,短距离冲刺不会轻易脱力。
他估算着距离和角度。从小路出口到车尾,直线约十五米,中间有两块废弃电缆箱可以作为掩体。只要那两个探员离开岗位三十秒,他就能够突进。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能确定琴酒是否允许他现在动手。任务要求通讯静默,他无法请示。唯一的办法是传递信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子,掂了掂重量,然后轻轻抛起,再接住。
这不是紧张的小动作,而是暗号。在组织内部,某些执行任务时会用这种方式向远处同伴示意“准备就绪”。
他重复了三次抛接动作,每次都控制力度,让石子落入手心时不发出声响。
高点上,琴酒站在断墙边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盯着小路方向。当他看到那三次规律性的抛接动作时,眼神微动。
他知道意思。
准备好了。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个短促的弧线——行动许可。
莱伊看见了。
他将石子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身体伏得更低,像一头潜行的猎兽,缓缓向出口靠近。
离最后十米时,他完全匍匐前进,腹部贴地,动作轻缓。前方那两个探员仍在聊天,其中一个点了根烟,火光一闪即灭。
就是现在。
他猛地提速,从植被中窜出,第一段五米借助电缆箱遮挡,第二段十米全靠速度。风在耳边掠过,心跳却没有加快。他知道这一刻不能有任何失误。
当他冲到车尾右侧,贴住后保险杠时,整个人已经进入死角盲区。前面的探员还没反应过来。
他靠在车体上,呼吸平稳,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后——那里本该有把匕首,但现在空着。
他皱了下眉。
任务前没给他武器。
但这不重要。他本来就没打算用刀。
他缓缓抬头,透过车窗看向后排。
“红雀”正低头看文件,毫无察觉。
莱伊的眼神沉下去。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是简单地割喉或注射毒药。那样太干净了。琴酒要的是震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惹了组织的人,连尸体都不会完整。
所以他必须让这个人死得难看。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车窗玻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那人猛然抬头,脸色一变。
莱伊盯着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开,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车窗开始缓缓降下。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左前方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里!”
是FBI探员发现了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只是继续笑着,眼睛死死盯着“红雀”的脸。
车窗降下一半。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像要伸手进去。
然后——
他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