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兮之言
暮春的雨总落得温柔,细如针丝,笼住整座青溪镇。
青溪河畔的老槐树旁,立着一间小小的书铺。铺主是个年方十六的姑娘,名唤苏兮,镇上人都软声喊她兮兮。
兮兮性子软,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像檐角滴落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却润得人心头发软。她自小守着这间祖上传下的书铺,日日与笔墨纸砚、旧书古卷为伴,不似寻常姑娘爱闹爱玩,她最喜静坐窗前,看河水潺潺,听晚风低语。
镇上人都说,兮兮话少,性子淡,好似世间万事,都入不了她的眼。可没人知晓,兮兮的话,从不对喧闹世人说,只说给山河、晚风,说给那个岁岁年年奔赴而来的人。
辰时雨歇,天光破开云层,碎碎落在河面。湿润的风卷着槐花香,飘进半开的木窗。苏兮正低头整理架上的旧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
巷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熟悉得刻入骨髓。
苏兮不必抬头,便知是沈辞回来了。
沈辞是青溪镇唯一的游学书生,年少离乡,岁岁暮春归乡小住。五年春夏,年年如此,从未失约。
脚步声停在铺前,一袭素色青衫的少年立在槐树下,肩头沾着细碎的槐花瓣,眉眼清俊温润,恰似这雨后初晴的春光。
“兮兮。”他开口,声音清朗,扫去了旅途的风尘。
苏兮这才抬眸,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那是她面对旁人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推开木门:“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是兮兮最真切的言语。
世人皆知寡言的苏姑娘,唯独对沈辞,藏着数不尽的细碎温柔。
沈辞走进铺中,屋内墨香混着淡淡的花香,是独属于苏兮的气息。他熟门熟路地坐在窗边的木桌旁,桌上早已温好一盏清茶,是他最爱的雨前龙井。
“今年归得早了三日。”沈辞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少女清丽的眉眼间,“想着,赶得上看槐树开花,听你说说话。”
苏兮垂眸整理散落的书页,耳根微微泛红,轻声道:“年年花开,岁岁如常,没什么好说的。”
可话落,她又轻轻补上一句:“只是岁岁花开,都不及你归来。”
这便是兮兮之言,从无华丽辞藻,直白纯粹,却字字真心。
幼时两人比邻而居,一同在槐树下读书,一同在河岸边放灯。那时沈辞便说,兮兮不爱说话,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最动人。
旁人嫌她沉默寡言,无趣淡漠,唯有沈辞懂得,她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不肯敷衍。她的温柔、真诚、欢喜,从来都吝啬,只赠予值得之人。
白日光阴缓缓流淌,沈辞陪着苏兮打理书铺,擦拭书架,修补破损的旧卷。无人喧闹的小屋,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两人偶尔低语的交谈,安静又圆满。
日暮西沉,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河面波光粼粼。
两人并肩坐在河畔的石阶上,晚风拂起苏兮的鬓发。
沈辞忽然侧身,静静望着身侧的少女。
夕阳落在她柔和的侧颜上,睫毛纤长,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神色安宁,周身是洗尽铅华的温柔。
“兮兮,”沈辞轻声唤她,语气认真,“再过一年,我便不再游学。”
苏兮肩头微顿,缓缓转头看他,眸中带着一丝细碎的疑惑。
“科举既定,来年秋闱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归乡。”沈辞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从此岁岁年年,朝夕相伴,不再别离。”
五年匆匆,他年年暮春折返,跨越千里风尘,只为奔赴青溪镇这一方小小天地,只为见她一面,听她寥寥数语。旁人只道他眷恋故土,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眷恋的从来不是山河古镇,是守着书铺、等着他的苏兮。
晚风掠过槐树,簌簌落下一地雪白花瓣,落在两人肩头、膝前。
苏兮望着他澄澈真挚的眼眸,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漾开层层涟漪。她素来寡言,不懂如何诉说满腔心绪,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那我等你。”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落在沈辞心底。
他低低笑起,眉眼温柔至极,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槐花瓣:“好。你等我,我必归。”
夜色慢慢浸染天际,月色温柔,洒满青溪河畔。
镇上人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温柔绵长。书铺的木窗依旧敞开着,墨香、茶香与槐花香缠绕在一起,岁岁如故。
归途漫长,岁月温柔。
世人听闻万千情话,或热烈滚烫,或婉转缠绵。可世间最动人的兮兮之言,从来不是华丽辞藻堆砌的告白,而是沉默少女独有的赤诚,是岁岁等候的笃定,是一句朴素真诚的——我等你。
山河岁岁更迭,花开年年依旧。
所幸风起有归期,花开有故人,她的寥寥私语,终有人岁岁倾听,岁岁珍藏,岁岁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