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京城的雪下得从来都是毫无道理，又带着一股肃杀劲儿。今儿个推开窗子，外头已然一片素缟。

“我的二爷啊……咱这大冷天儿的还出来做什么……”梁旭搓了搓手，声音都打着颤

辞知微走在前头，听着他这话，停了脚步，回头便瞧见他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禁轻笑一声：“昨儿个可是你自己说的要跟我一同去城外瞧瞧……”

梁旭嘿嘿一笑，走上前挡了那刀片似的寒风：“两码事两码事……今儿个可是冻死人不偿命……”

辞知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半张脸陷在雪白的绒毛之中，那双狭长的眸子弯了弯，眼底漾着笑意，语气带着调侃：“那怎么办……昨儿个是你应的，见今儿个冷了，打算半道丢了我去？”

“嘿……我的祖宗，我若是真丢了，回头温娘该拿我下锅熬汤了”梁旭摸了摸鼻子，将冻得发僵的手缩回袖中。

“不说了，走了走了……快些去快些回……”梁旭依旧挡在辞知微身前，嘟囔往前走去。

辞知微轻笑一声，抬步跟上去，温声道：“知着了……”

*

城门外——

“子琢啊——还没到吗……”梁旭走在前头，方才重新提起来的气此时倒似是被一针戳破，霜打茄子一般拖着步子挪动

辞知微掩唇轻咳几声，那单薄的肩背似是蝶翼一般颤了颤，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快了……前头那屋便是……”

只是梁旭听着这话却没多少欢喜，回头跑到辞知微跟前，将他的狐裘拢紧，嘴里边嘟囔着：“我的祖宗啊……怎么这说句话还咳起来了……”

随后梁旭一把牵过辞知微那凉得不似活人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里，往前走去：“嘶……二爷……咱真没必要出门带块儿冰……”

辞知微任由他牵着走，眼底笑意更甚，却还不忘轻声逗他一句：“这不是怕你热着了……”

梁旭回头瞪了他一眼：“……回头我就跟温娘说去”

辞知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是我错了，忘了阿旭是耐不住寒的……”

“哼……知道就好……”梁旭将辞知微的手裹得更紧了些，头也不回道。

辞知微没说什么，由着梁旭在前头牵着，唇角微微上扬，眼底荡漾着细碎的笑意。

*

“叩，叩”

梁旭将辞知微的手塞回他的狐裘里，上前一步敲了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淡淡的墨香从门缝中溢出来，被寒风一吹，显得更加清雅。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孔也露了出来，那老者不紧不慢地将门打开一半，抬眼便瞧见梁旭站在门口，眉毛一挑：“呦，难得，你这兔崽子没缩窝里……”

梁旭嘴角抽了抽，辞知微在后头听着，低头掩住上扬的唇角，随后走上前道：“先生……”

那老者一愣，随后脸上的笑意更甚：“难怪了，你小子怎么可能那么勤快……”随后老者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将门完全打开：“快进来，瞧我这记性，倒忘了还要请进屋来了……”

梁旭这回嘴角倒是不抽了，挑了挑眉，眼底漾开一抹促狭的笑意：“您老这回可差点要下锅了……”

那老者瞪了他一眼，手里的拐棍儿一指他，那胡子似乎也要飞起来：“兔崽子，你也不拦着点，这大雪天叫人出城，有个闪失老头我先把你扔锅里炖喽——”

辞知微站在屋里，被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他也不急着走到暖炉旁，将双手拢在袖中，那双狭长的眸子微眯，含笑瞧着门口一老一小拌嘴。

“哼……”老者佯装气得吹了吹胡子，“不跟你计较，把门关严了——”

“好嘞——”梁旭嬉笑着将门关好，抖了抖身上的雪屑。

“子琢啊……来，老夫给你备了好东西，正愁怎么送去——”老者捋了捋胡子笑道。

“好……”辞知微缓缓走过去，身后的梁旭嗷了一嗓子：“季老你偏心——”

“喏——”季老朝桌上抬了头下巴，“隔壁三娘给你留烤红薯，正好给你暖暖。”

“……得”梁旭愤愤地走到桌边，特地拣了个最大，只是这红薯刚从火上逃离，还没擦个汗降个温，便被他拿在手上，烫得叫梁旭嗷了一声，又舍不得放下，那红薯被他拿在手上左右翻腾，怕是还没入口便要被翻匀了。

辞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季老也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贪嘴的性子还没改。”

“……贪吃是福，说明我身子骨好”梁旭嘴里叼着红薯，声音有些含糊。

“行……就你会说——”老者笑着抚了抚胡子，随后转身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了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被妥善保管的信封，“目前送过来的只有这些……回去再慢慢看吧，这事儿怕是要尽早下个结果。”

辞知微脸上的笑意微敛，垂眸看向那木匣：“好……有劳先生了……”

梁旭在一旁啃完那烫嘴的红薯，擦了擦手，也凑了上来看向那木匣：“呦……这排场……”

辞知微听着他这声，轻笑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要不要给阿旭的烤红薯也做个匣子，用楠木的？”

梁旭不躲，反倒往前凑了凑，笑道：“成啊——往后吃的时候就先烧个香磕三个响头再吃。”

季老这回倒是没跟他犟，笑眯眯地看着梁旭：“那后头我就去备一下，你可记着磕得响些。”

梁旭佯装正经地拱了拱手：“那晚辈先谢过季老先生了——”

辞知微轻叹一声，捏了捏他的脸：“你还真应了……”

季老笑了几声，抬手虚空指了指梁旭：“你小子就擅长顺杆儿爬……”

梁旭嘿嘿一笑：“季老都发话了，我要不应，那不就是不给面子嘛——”

辞知微在一旁掩唇笑着，季老一吹胡子：“臭小子……”尾音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得了得了……回吧，没饭留着给你们吃。”季老摆了摆手道。

梁旭一手搭在辞知微肩上，笑道：“这不有红薯嘛——”

季老眯了眯眼：“你那皮糙肉厚石子儿混点土咽了也成，子琢可使不得……”

梁旭闻言，撇了撇嘴，本半边身子挂在辞知微身上：“子琢啊……你听听……这心好狠……”

辞知微被他压得身子歪了歪，却也没推开他，眸底的笑意更甚，抬眼看向季老。

季老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得了，演什么戏码——起来，子琢可撑不住你这一坨”

梁旭闻言，不压人了，倒是改行捂着心口，一脸痛惜：“季老啊……您好狠的心……”

辞知微轻笑一声：“不闹了……阿旭，该回了——”

梁旭闻言放下捂着心口的手：“既然子琢发话了，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季老忍俊不禁：“你小子，大了倒是不听我的了……”

“季老这什么话……晚辈哪有那意思，可别冤枉我。”梁旭佯装正经。

“……油嘴滑舌，行了行了，快滚——下回来不给留红薯了”季老摆了摆手，赶苍蝇似的。

“得嘞——马上滚，只是这红薯可不能抠下”梁旭拉着辞知微往门外走，却也不忘回头凭一嘴。

“臭小子……”季老看着被关上的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木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终于化作一声轻叹，在屋中散开……

*

梁旭和辞知微并肩走着，这会儿风已经停了，梁旭一手搭上辞知微的肩膀，顺手给他将狐裘衣领拢了拢：“二爷啊，里头热，解了扣成，这外头可不一样……”

梁旭视线扫过他拢在袖中的手，没说什么，只是眸底笑意淡了淡。

“一会儿回了……”辞知微的声音在缓缓响起，“娘昨儿个做了桂花糕，你不在，今儿个或许有些，正好你也先垫着点……”

梁旭脸上的笑深了些：“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别抢我的……”

“好……不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