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07年,中立星际医疗空间站,重症治疗室。
本源修复舱的舱门完全敞开,淡淡的能量余温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医师上前,手持扫描仪器,在知澜周身缓缓移动,光屏上的本源图谱已经不再布满狰狞的裂痕,大部分破损的地方都被修复能量弥合。
“本源稳住了,内脏与经脉的损伤已经痊愈,力量没有永久消散。只要慢慢休养,他依旧可以重新调动冰与空间异能。”医师低声说着,语气却依旧带着忧虑,“但是精神层面的创伤远比躯体损伤棘手。长期囚禁、无休止的追捕,加上之前强行燃烧本源的巨大痛苦,给他的精神留下了深重的创伤。”
刹那走上前,动作轻柔地俯身,小心将知澜从舱内扶坐起来。
知澜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平稳,脸上残留的血渍已经被医护人员清理干净。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浅冰琉璃色的眸子,没有半分神采。
一片空洞,像是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没有焦点,不看任何人,也不看周遭的一切。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虚空,仿佛眼前的所有人、所有景物,都无法落入他的感知。
“知澜?”刹那放轻声音,凑近他,轻轻唤他的名字,“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们已经安全了,没有人再来抓你。”
知澜没有任何反应。
眼皮没有颤动,目光依旧呆呆地望向前方,嘴唇紧闭,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壳。
洛克昂也走上前来,压低声音:“知澜,是我们,洛克昂。你看看我们。”
没有回应。
阿雷路亚微微蹙眉,尝试抬高一点音量:“知澜,还记得托勒密号吗?还记得我们一起作战吗?”
依旧毫无动静。
知澜就那样坐着,身体安静,双手平放在腿上,一动不动。空洞的视线固定在虚空,任凭身边人如何呼唤,他都没有丝毫反馈,听不到,也无法做出应答。
提耶利亚调出脑部精神扫描图像,屏幕上的脑波曲线平缓得近乎诡异。
“他的听觉器官没有受损,声波信号可以正常传入大脑。但是他的意识封闭了自己,主动切断了对外界的回应。创伤应激带来的精神隔离,他把自己困在了内心世界里。”
医师点头补充:“躯体已经痊愈,力量根基尚存。可他不愿意回应外界。这种状态,没有人能预判多久。或许几天,或许数月。只能慢慢陪伴,等待他愿意重新打开自己。药物只能辅助镇静,没有办法强行唤醒他的意识。”
刹那伸出手,指尖轻轻靠近知澜的手背,缓慢地触碰上去。
知澜的皮肤微凉,被触碰的时候,也没有躲闪,没有退缩,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空洞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只触碰他的手,并不存在。
“知澜,我们带你回托勒密号好不好?那里很安全,不会再有炮火,不会再有追兵。”刹那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慢慢说。
知澜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反应。
洛克昂看着少年空洞无神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他们拼尽全力打赢那场大战,拼死保住了他的性命,修复好了他的本源,可他的心,还困在那些痛苦的过往之中,不肯回来。
“我们只能陪着他。”洛克昂低声说道,“急不来。”
阿雷路亚轻轻叹了一口气:“战火已经彻底平息,本该是安宁的时候,他却被困在这里。”
提耶利亚开始安排后续事宜:“空间站这边的治疗可以结束了。我们办理出院,返回托勒密号。在母舰上的环境更熟悉,熟悉的环境或许能慢慢让他放下防备。我会持续监测他的精神状态,定期进行精神扫描。”
几人小心地将知澜转移到移动病床上。全程之中,知澜安静地躺着,双眼依旧睁着,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无论众人如何交谈,如何轻声呼唤,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一行人穿过洁白的医疗走廊,返回对接港口。
托勒密号静静停靠在泊位,舱门敞开。
众人将知澜安置在托勒密号一间采光柔和的客房。房间布置得简单安静,没有刺眼的仪器,也没有冰冷的金属气息。刹那搬来椅子,守在床边。
他坐在一旁,时不时轻声和知澜说话。说起以前在空间站休整时吃过的点心,说起深空里漂浮的星云,说起那场大战结束之后,再也不会有联军的战舰追来。
知澜躺着,空洞的眼睛望向舱顶,安静地听着,却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动作。
窗外,静谧的深空缓缓流转,星光无声洒落。
战争落幕,敌人覆灭,所有的威胁尽数消散。
可那个曾浴血抗争、受尽折磨的少年,依旧困在自己的精神牢笼里,迟迟不愿归来。
公元2307年,托勒密号客房。
柔和的舱内灯光缓缓漫开,房间里没有繁杂的仪器,只保留一台小型生命监测仪,屏幕上平稳跳动的线条证明知澜的躯体已经完全康复。
他半靠在软垫上,后背垫着柔软的靠枕,浅冰琉璃色的眼眸依旧空洞,视线直直落在前方舱壁,没有焦点。无论周遭发出什么声响,他都不会转动脖颈,不会眨眼,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如同一尊安静的塑像。
刹那搬来椅子坐在床边,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他感受到压迫。他没有刻意大声呼喊,只是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单纯和身边人闲谈,并不奢求得到回答。
“今天提耶利亚重新校准了母舰的航线,我们会慢慢在这片中立星域航行,不用急着去往任何地方。没有敌军追踪,不用时刻防备突袭。”
知澜保持原来的姿势,目光依旧凝滞,没有一丝波动。
洛克昂端着一小碟点心走进房间,轻轻放在桌边的矮台上,尽量放轻动作,避免发出刺耳声响。
“空间站的点心铺买的,甜度很淡。之前你喜欢这类。”
他拿起一块,递到知澜面前。
知澜的视线没有落到点心上面,手臂一动不动,指尖安静放在腿上,没有抬手去接,也没有扭头避开。洛克昂静静举了片刻,轻轻收回手,把点心放在碟子里面。
“没关系,不想吃就先放着。”
阿雷路亚站在房门口,没有贸然走进来,只是低声说道:“我检查了外部空域,整片区域都很平静,没有任何战舰信号。我们可以长久停留在这里。”
提耶利亚拿着便携精神扫描终端走了进来,将设备在知澜太阳穴旁轻放,光屏缓缓浮现脑部扫描图像。
“脑波依旧平缓,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馈。他能接收声音、触觉信号,但是意识封闭,拒绝对外产生交互。没有恶化迹象,也没有好转迹象。”
提耶利亚收起终端,看向另外三人。
“强行刺激没有用处,越是不断呼唤,越容易让他下意识加固精神壁垒。最好的方式就是安静陪伴,让他慢慢感知到环境安全,意识到危险彻底消失。”
几人都记在心里。
往后的日子,托勒密号在空旷星域缓缓巡航。
每日,都会有人轮流过来陪伴知澜。
大多时候,是刹那守在这里。他会坐在床边,讲起深空各处星云的模样,说起以前执行任务途中遇见的小行星带,说起机库里面三台机体检修的小事。他会把窗外的星空指给知澜看,哪怕知澜空洞的目光始终没有转向舷窗。
“你看那片星云,泛着淡蓝色,和你以前释放的冰能量很像。”
刹那伸手指向舷窗外,缓缓说着。知澜没有转头,依旧保持静止。
偶尔洛克昂会过来,带上点心,安静坐在一旁擦拭狙击枪,不怎么说话,房间里只有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阿雷路亚会带来一些星球的风土记录,轻声念上几段。提耶利亚每日按时过来做简短扫描,记录数据,不打扰房间里的宁静。
有一次,刹那伸手,轻轻握住知澜微凉的手。
知澜没有躲闪,掌心任由他握着,但是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放松,没有任何反应。空洞的眼眸依旧望向虚空,仿佛这份触碰没有传递任何感知。
刹那的声音放得很轻:“不用急着说话,不用急着回应。我们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再回来就好。”
日子一天天推移。
监测仪上的身体指标一直稳定。知澜睡眠、进食都需要旁人引导,喂到唇边才会缓慢吞咽,自己不会主动进食。入睡之后,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似乎依旧困在旧日梦魇里,但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抽搐。
这天傍晚,母舰驶入一片布满细碎星尘的星域。舷窗外漫天星絮缓缓漂浮,微光点点,铺满整片宇宙。
刹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星光,低声开口。
“还记得当初在废弃空间站,你爆发力量击溃联军舰队。那时候你拼尽一切保护我们。现在换我们守着你。外面再也没有敌人,没有力场,没有人想要囚禁你。这里很安全。”
他侧过头看向知澜。
少年依旧安静坐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前方,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可就在刹那话音落下许久之后,知澜放在腿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动作十分微弱,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刹那瞳孔微缩,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但那一下颤动之后,知澜再没有别的动作,依旧维持原本的模样,眸光依旧空空荡荡。
只是这极细微的变化,让刹那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
他没有立刻大声呼喊,不去惊扰。只是依旧安静坐着,陪着知澜一同看向窗外流转的星尘。
漫长的精神封闭,或许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