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弄的小片段，不想写

《晚钟》

阿桂把最后一捆柴靠在庙墙根的时候，晚钟刚好从山脚下的镇子里飘上来。风裹着桂花香往他领口里钻，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看见庙门额上“广济寺”三个描金大字掉了大半漆，裂着口子的“济”字像谁张着缺牙的嘴笑，看得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师父，我回来了。”他推开山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落了一地碎金，藏经阁的窗开着，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正坐在窗台边翻经卷，阳光透过树叶在他银白的须发上跳，听见声音也只懒懒抬了抬眼。

“柴劈好了？”

“都劈好了堆在厨屋，晾的干菜也收了，镇口王阿婆还给了半篮新蒸的桂花糕，我放你案头了。”阿桂把柴刀靠在门槛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老和尚身边跟着坐下，“今天镇上说什么的都有，说明天官军就要从县城往西边开，说上个月南边那股流寇已经过了江，说不定就要往咱们这山里来。”

老和尚翻经卷的手没停，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风吹桂树叶：“来就来呗，这破庙除了这几尊泥菩萨，就剩我们俩穷和尚，流寇来了也抢不着东西。”

阿桂没说话，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放在指尖搓了搓，甜香沾了满手。他十七岁那年逃荒上来，饿倒在庙门口，是老和尚给了半块红薯把他救下来，一住就是五年，这庙就是他的家。去年山下跑过一次败兵，抢了镇子里好些人家，还拉走了好几个壮丁，那阵子他天天把柴刀磨得发亮，说要是有人敢上来抢庙，他就和对方拼命，结果老和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真要来了把山门打开就是，身外之物，留不住的。

正出神，就听见山脚下传来一阵零碎的马蹄声，不是镇子里那种赶车的慢响，得得得，敲在人心尖上。阿桂腾地站起来，手不自觉往腰后摸——那把柴刀他出门总习惯别着。老和尚却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重新坐下：“别急，坐。”

“师父，那是马蹄声，保不齐——”

话没说完，马蹄声已经到了山门外，接着就是轻轻的叩门声，不是砸门，节奏很慢，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阿桂看了老和尚一眼，还是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个穿青布长袍的年轻人，背上背着个布包袱，裤脚卷着，沾了满腿泥，脸上也带着风尘，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见阿桂，拱手轻轻笑了笑：“师傅，天快黑了，能不能借一宿？”

阿桂刚要开口，身后老和尚的声音飘过来：“进来吧，院子里有空地，柴房里有干稻草，自己打个地铺。”

年轻人谢了一声，跟着进了门，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桂树，落在老和尚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又弯了弯眼：“老师父好雅致，这么大一棵金桂，秋天可真香。”

“香是香，再过半个月就落完了。”老和尚合了经卷，从窗台上滑下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碎叶子，“从江那边过来的？”

年轻人脸上的笑淡了点，点头：“没错，官军追得紧，借师父这宝地躲一躲，要是躲过这劫，来日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阿桂在旁边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流寇？不对，流寇哪有这么文质彬彬的，还道谢？他刚要问，就听见老和尚笑了一声：“什么重修不重修，我这破庙住了五十年，也挺好。灶上温着粥，要是饿了，自己舀一碗去，厨屋还有咸菜。”

年轻人又谢，转身往厨屋去了。阿桂凑到老和尚身边，压低声音：“师父，他真是——”

“是个学生，不是什么流寇。”老和尚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看他手上，有握笔磨的茧，没有握刀的茧，再说了，流寇哪会一个人往山里跑？是跟着队伍走散了的革命党，我在镇上听人说过。”

天慢慢黑下来，月亮爬上来，落在桂树枝头，落得一地银白。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粥，年轻人喝粥喝得急，呛了一下，阿桂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接过来，两口就吃完了，说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我家在北边，院子里也有一棵桂树，只是我走的时候，还是春天，不知道今年开得好不好。”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山外的方向，月亮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要发光，“等仗打完了，我还要回去，接着读书，接着办报，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出来拼命。”

老和尚没接话，只是端着粥碗，听着山脚下晚钟又响了一声，一声一声，飘在风里。年轻人突然站起来，对着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师父，谢谢你收留我，明天天不亮我就走，不会给庙里惹麻烦的。要是官军问起来，你就说没见过我。”

老和尚放下碗，抬眼看他：“慌什么，要走也等天亮。这庙后面有个洞，就在桂树后面的山壁上，真要是官军找来了，你先躲进去，洞口我用柴堆挡着，找不到。”

年轻人愣了，又鞠了一躬，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阿桂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自己当年逃上来，也是这样，饿的走不动，对着师父磕了三个头，也是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里起了风，桂花落得更多，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阿桂躺在偏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他爬起来扒着窗户看，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桂树下面，望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好久，手里捏着一片桂花，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阿桂醒过来，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他跑到院子里，看见厨屋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端端正正，说谢谢招待，他日必报。老和尚正站在桂树下扫落叶，看见他出来，抬头笑了笑：“走了？走了就走了呗，正好，咱们清净。”

阿桂走到庙门口，往山脚下望，镇子里的炊烟升起来，晚钟不响了，晨钟刚刚敲完，一声一声，顺着风飘上来。他回头看见满院子的桂花，落得像铺了一层金，老和尚扫叶子的影子落在地上，慢慢晃。

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能不能躲过官军，能不能等到仗打完的那天，能不能回到北边看他院子里的桂树。阿桂想着，弯腰捡起一束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甜香扑鼻。

风又吹过来，把花香送得很远，送过山头，送过山路，一直送到山外面去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