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九,十。
姜眠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来回。
那个声音真的不催。它就停在她面前,带着那股甜到发腻的腐香,耐心地,听她一遍一遍地数。
像猫蹲在老鼠洞口。
反正有的是时间,它等得起。
七,八,九,十。
数到后来,嗓子发干,腿肚子转筋,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反而生出一点荒唐的平静——
死就死吧。反正本来,也就剩三个月。
这个念头刚冒头,耳边的呼吸声,停了。
"——一瓣都没开呀。"
那声音轻轻地说,像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真好。"
吱呀。吱呀。
售货车动了,慢慢向前,那股甜香一点点淡下去。姜眠不敢停,接着数。吱呀声在车厢那头又停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数——一,二,三——然后轮子又响了,向前,越来越远。
哐当。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又关上。
万籁俱寂。
"睁眼了。"赵哥说,"它走了。"
姜眠睁开眼,腿一软,跌回座位。心口的花苞印记还烫着,一跳,一跳,像长了第二颗心脏。
车厢里炸开了。
"我的妈我的妈——"鹿鸣抱着脑袋原地转圈,"它过去了?真过去了?"
小雯不哭了,改打嗝,一声一声,停不下来。
白及活动着发麻的手指,第一时间问:"有人受伤吗?它接触过谁吗?"
没人回答。
"我说什么来着?"钱经理理了理皱巴巴的西装,声音还抖,气势先回来了,"规则七!乘务员是可以信的!它根本不伤人!"
"你闭着眼抖得像筛糠。"赵哥瞥他一眼,"看见什么了?"
钱经理噎了一下:"我……我感觉到它不伤人!"
赵哥没理他。
"我全程看着。"他环视一圈,"就是个乘务员,推车卖货,跟普通列车上一模一样。"
"脸呢?"白及问,"长什么样?"
赵哥张了张嘴。
卡住了。
他明明盯着看了全程。可那张脸像被人从他记忆里整页撕掉了,越想,越空白,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身血一样红的制服。
"……记不清了。"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我看清了车上卖的东西。水,面包——"
他顿了顿。
"还有一篮子花。枯的,黑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赵哥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姜眠身上,"它在你座位前面,停了最久。"
姜眠的指尖一凉。
"我看见它弯下腰,凑在你耳朵边上,停了足有一分钟。"赵哥盯着她,"它跟你说什么了?"
"我……"姜眠垂下眼,"我光顾着数数了,不敢听。"
这谎撒得不高明。
赵哥眯起眼,盯了她两秒,没追问。倒是白及,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什么也没说。
"它还在那位睡着的兄弟跟前,停了三秒。"赵哥岔开话,朝车厢那头抬了抬下巴。
众人这才想起那个玄衣男人。
他还睡着。姿势都没变过,双手搭在膝上,呼吸均匀。那东西在他跟前停了三秒——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停三秒干什么?"鹿鸣小声问。
"不知道。"赵哥收回目光,"像……行了个注目礼。"
白及走过去,搭了搭那男人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心率很慢,体温也低。不像睡觉。"
"像什么?"
"像冬眠。"
没人接得上话。
"行了。"赵哥拍了拍手,"都听好。它没伤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规则七是对的,乘务员,可以信。"
姜眠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她该说的。说那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话,说它问她的花开了几瓣,说它笑着说"我等你"。
可怎么说?花是什么?为什么单问她?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说了,除了让人怕她,有什么用。
万一……万一真是她想多了呢?
她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她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她开了口,有些事,会不会不一样。
列车又开了很久。
鹿鸣挪到姜眠斜对面的空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姐,你说那车上卖的面包,要是真买了,会怎么样?"
"会死。"白及头也不抬。
"……姐,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噎人吗?"
"嗯。"
鹿鸣被噎得直挠头。姜眠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紧张到极处,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叮咚——"
喇叭又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到站——"
甜美的女声报了一半,停了。
一秒。两秒。
"——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它没说站名。
车速慢下来。窗外浓稠的黑暗一点点退开,昏黄的光涌进来——是一个站台。
老式站台,水泥立柱,绿色长椅,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被人用过。站台上方的墙上,钉着一个挂站牌的铁框。
铁框是空的。
站台上有"人"。
一排。沿着黄线,站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男女老少都有,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十年前样式的旧棉袄,也有今年新款的卫衣。
全都面朝列车。
全都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眨眼。
"咕咚。"鹿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响。
车门"叮咚"一声,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到发腻的腐香——比车厢里浓十倍。
姜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终点站那一栏的墨迹,好像……晕得更开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团模糊的墨,辨不出字。
错觉吧。她想。
"不能下去。"白及盯着那个空铁框,"规则四:站台没有名字,请勿下车。"
"万一呢?"
钱经理突然开口。
他站在过道中间,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扯松了,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窗外:"你们想过没有——七条规则里有一条是假的!万一假的就是这条呢?"
他越说越快:"你们看那个站牌框!是空的!空的什么意思?说不定原来有字,是被人抠掉了!抠掉站牌,再贴一张'请勿下车'——这就是个套!骗我们不敢下车,骗我们永远困在这破车上!"
没人说话。
不得不说,这套歪理,居然圆上了。
"行啊。"赵哥冷冷地说,"那你下去试试。"
钱经理的脸涨红了:"我……"
"你自己怎么不去?!"鹿鸣梗着脖子。
钱经理的眼睛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鹿鸣身上。
后面的事,发生得太快。
谁都没看清钱经理是怎么扑过去的。等姜眠反应过来,他已经揪着鹿鸣的衣领,把人往车门拖——
"你去试!你去替大家试!年纪轻轻,死了也不亏——"
"放手!!"
姜眠动了。
她后来回想,那大概算不上勇敢。她只是离得最近,只是手比脑子快,只是看见鹿鸣那张吓白了的脸,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人就扑了上去。
她一把薅住鹿鸣的手腕,两脚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坠。
"拉住他!!"白及扑过来,拽住鹿鸣的腰带。
赵哥隔着两排座椅,吼了一声"松手",大步往这边跨——
钱经理正使着蛮劲往外推,手上的阻力突然一空。
鹿鸣被拽了回来。
而他自己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
一只脚,跨过了车门线。
时间凝固了。
钱经理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僵在门口,半身在车内,半身在车外。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那只踩上站台的皮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
"拉我。"他声音细得像线,"拉我一把,我给你们钱,我——"
站台上,那排一直面朝列车的"人",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呵斥,没有任何预兆——
几十颗头颅,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像一阵风,吹过一垄麦子。
"嘀嘀嘀——"
关门的提示音,响了。
"老钱!!手!!"赵哥扑到门边,伸出手。
站台上那排"人"也动了。
快得不像人。
姜眠只看见一片沉默的潮水,从黄线后面涌上来,无声地,一层一层,把钱经理淹没。他的尖叫只喊出了半声,就被捂进了人潮。
赵哥的手,抓了个空。
车门在他面前合拢。
列车重新启动,黑暗涌进车窗。最后一瞬,姜眠贴着玻璃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那排"人"重新站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面朝列车,一动不动。
队伍的最后,多了一个穿西装的身影。
领带歪着。
站得笔直。
车厢里,死一样的静。
鹿鸣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他……他变成他们的人了?"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
"叮咚。"
喇叭响了。那个甜美的女声,字正腔圆:
"各位乘客,欢迎乘坐末班地铁。"
"本次列车,特别欢迎——"
她顿了顿,像在笑。
"——姜眠,乘客。"
唰。
一车厢的目光,齐齐落在姜眠身上。
小雯抱着包,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挪了半个座位。
姜眠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攥紧了口袋里那枚掉了两颗水钻的草莓发卡。
它还记得她。
从那句"我等你"开始,她就知道——这列车上的恐怖,只是在路过别人。
而它,在等她。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