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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名站

死境生花

七,八,九,十。

姜眠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来回。

那个声音真的不催。它就停在她面前,带着那股甜到发腻的腐香,耐心地,听她一遍一遍地数。

像猫蹲在老鼠洞口。

反正有的是时间,它等得起。

七,八,九,十。

数到后来,嗓子发干,腿肚子转筋,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反而生出一点荒唐的平静——

死就死吧。反正本来,也就剩三个月。

这个念头刚冒头,耳边的呼吸声,停了。

"——一瓣都没开呀。"

那声音轻轻地说,像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真好。"

吱呀。吱呀。

售货车动了,慢慢向前,那股甜香一点点淡下去。姜眠不敢停,接着数。吱呀声在车厢那头又停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数——一,二,三——然后轮子又响了,向前,越来越远。

哐当。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又关上。

万籁俱寂。

"睁眼了。"赵哥说,"它走了。"

姜眠睁开眼,腿一软,跌回座位。心口的花苞印记还烫着,一跳,一跳,像长了第二颗心脏。

车厢里炸开了。

"我的妈我的妈——"鹿鸣抱着脑袋原地转圈,"它过去了?真过去了?"

小雯不哭了,改打嗝,一声一声,停不下来。

白及活动着发麻的手指,第一时间问:"有人受伤吗?它接触过谁吗?"

没人回答。

"我说什么来着?"钱经理理了理皱巴巴的西装,声音还抖,气势先回来了,"规则七!乘务员是可以信的!它根本不伤人!"

"你闭着眼抖得像筛糠。"赵哥瞥他一眼,"看见什么了?"

钱经理噎了一下:"我……我感觉到它不伤人!"

赵哥没理他。

"我全程看着。"他环视一圈,"就是个乘务员,推车卖货,跟普通列车上一模一样。"

"脸呢?"白及问,"长什么样?"

赵哥张了张嘴。

卡住了。

他明明盯着看了全程。可那张脸像被人从他记忆里整页撕掉了,越想,越空白,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身血一样红的制服。

"……记不清了。"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我看清了车上卖的东西。水,面包——"

他顿了顿。

"还有一篮子花。枯的,黑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赵哥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姜眠身上,"它在你座位前面,停了最久。"

姜眠的指尖一凉。

"我看见它弯下腰,凑在你耳朵边上,停了足有一分钟。"赵哥盯着她,"它跟你说什么了?"

"我……"姜眠垂下眼,"我光顾着数数了,不敢听。"

这谎撒得不高明。

赵哥眯起眼,盯了她两秒,没追问。倒是白及,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什么也没说。

"它还在那位睡着的兄弟跟前,停了三秒。"赵哥岔开话,朝车厢那头抬了抬下巴。

众人这才想起那个玄衣男人。

他还睡着。姿势都没变过,双手搭在膝上,呼吸均匀。那东西在他跟前停了三秒——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停三秒干什么?"鹿鸣小声问。

"不知道。"赵哥收回目光,"像……行了个注目礼。"

白及走过去,搭了搭那男人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心率很慢,体温也低。不像睡觉。"

"像什么?"

"像冬眠。"

没人接得上话。

"行了。"赵哥拍了拍手,"都听好。它没伤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规则七是对的,乘务员,可以信。"

姜眠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她该说的。说那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话,说它问她的花开了几瓣,说它笑着说"我等你"。

可怎么说?花是什么?为什么单问她?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说了,除了让人怕她,有什么用。

万一……万一真是她想多了呢?

她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她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她开了口,有些事,会不会不一样。

列车又开了很久。

鹿鸣挪到姜眠斜对面的空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姐,你说那车上卖的面包,要是真买了,会怎么样?"

"会死。"白及头也不抬。

"……姐,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噎人吗?"

"嗯。"

鹿鸣被噎得直挠头。姜眠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紧张到极处,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叮咚——"

喇叭又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到站——"

甜美的女声报了一半,停了。

一秒。两秒。

"——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它没说站名。

车速慢下来。窗外浓稠的黑暗一点点退开,昏黄的光涌进来——是一个站台。

老式站台,水泥立柱,绿色长椅,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被人用过。站台上方的墙上,钉着一个挂站牌的铁框。

铁框是空的。

站台上有"人"。

一排。沿着黄线,站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男女老少都有,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十年前样式的旧棉袄,也有今年新款的卫衣。

全都面朝列车。

全都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眨眼。

"咕咚。"鹿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响。

车门"叮咚"一声,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到发腻的腐香——比车厢里浓十倍。

姜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终点站那一栏的墨迹,好像……晕得更开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团模糊的墨,辨不出字。

错觉吧。她想。

"不能下去。"白及盯着那个空铁框,"规则四:站台没有名字,请勿下车。"

"万一呢?"

钱经理突然开口。

他站在过道中间,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扯松了,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窗外:"你们想过没有——七条规则里有一条是假的!万一假的就是这条呢?"

他越说越快:"你们看那个站牌框!是空的!空的什么意思?说不定原来有字,是被人抠掉了!抠掉站牌,再贴一张'请勿下车'——这就是个套!骗我们不敢下车,骗我们永远困在这破车上!"

没人说话。

不得不说,这套歪理,居然圆上了。

"行啊。"赵哥冷冷地说,"那你下去试试。"

钱经理的脸涨红了:"我……"

"你自己怎么不去?!"鹿鸣梗着脖子。

钱经理的眼睛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鹿鸣身上。

后面的事,发生得太快。

谁都没看清钱经理是怎么扑过去的。等姜眠反应过来,他已经揪着鹿鸣的衣领,把人往车门拖——

"你去试!你去替大家试!年纪轻轻,死了也不亏——"

"放手!!"

姜眠动了。

她后来回想,那大概算不上勇敢。她只是离得最近,只是手比脑子快,只是看见鹿鸣那张吓白了的脸,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人就扑了上去。

她一把薅住鹿鸣的手腕,两脚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坠。

"拉住他!!"白及扑过来,拽住鹿鸣的腰带。

赵哥隔着两排座椅,吼了一声"松手",大步往这边跨——

钱经理正使着蛮劲往外推,手上的阻力突然一空。

鹿鸣被拽了回来。

而他自己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

一只脚,跨过了车门线。

时间凝固了。

钱经理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僵在门口,半身在车内,半身在车外。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那只踩上站台的皮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

"拉我。"他声音细得像线,"拉我一把,我给你们钱,我——"

站台上,那排一直面朝列车的"人",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呵斥,没有任何预兆——

几十颗头颅,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像一阵风,吹过一垄麦子。

"嘀嘀嘀——"

关门的提示音,响了。

"老钱!!手!!"赵哥扑到门边,伸出手。

站台上那排"人"也动了。

快得不像人。

姜眠只看见一片沉默的潮水,从黄线后面涌上来,无声地,一层一层,把钱经理淹没。他的尖叫只喊出了半声,就被捂进了人潮。

赵哥的手,抓了个空。

车门在他面前合拢。

列车重新启动,黑暗涌进车窗。最后一瞬,姜眠贴着玻璃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那排"人"重新站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面朝列车,一动不动。

队伍的最后,多了一个穿西装的身影。

领带歪着。

站得笔直。

车厢里,死一样的静。

鹿鸣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他……他变成他们的人了?"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

"叮咚。"

喇叭响了。那个甜美的女声,字正腔圆:

"各位乘客,欢迎乘坐末班地铁。"

"本次列车,特别欢迎——"

她顿了顿,像在笑。

"——姜眠,乘客。"

唰。

一车厢的目光,齐齐落在姜眠身上。

小雯抱着包,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挪了半个座位。

姜眠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攥紧了口袋里那枚掉了两颗水钻的草莓发卡。

它还记得她。

从那句"我等你"开始,她就知道——这列车上的恐怖,只是在路过别人。

而它,在等她。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