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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雾落青芜

滂沱大雨未有衰竭之意,倾盆而下,砸在河面之上,激起层层细碎水花。

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挣脱了岸边的杀机围困,缓缓驶入宽阔河道深处。身后京城巍峨的宫墙、错落的屋舍灯火,一点点被沉沉雨幕吞没,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暗影。

船上寂静无声,只剩风雨呼啸、流水潺潺的声响。

沈清辞收了船桨,任由小舟顺着湍急水势顺势而下。她后背枪伤本就未愈,方才一番拼死厮杀,伤口彻底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传来刺骨钝痛。雨水混着血水浸透里衣,黏在肌肤之上,冷得她指尖微微发僵。

她却无暇顾及自身伤势,转头望向立在船头的谢无珩。

夜色雨雾之中,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肩头、脊背两道伤口不断渗血,将素色衣袍染出大片暗沉血色。晚风掀起他衣袂,带着淋漓的血腥气与雨夜寒凉,方才极致恶战过后,他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薄唇失尽血色,可见早已是强撑身躯。

“先坐下调息。”沈清辞轻声开口,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皆是先前太医备好的上好金疮药,“再硬撑下去,伤口感染,路途艰险,我们再无退路。”

谢无珩微微颔首,不再执拗站立,缓缓落座船舱。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洗去脸上沾染的血污,却洗不散眼底沉沉的沉凝与冷肃。

一旁的福安看着二人满身伤痕,满心愧疚,垂着苍老的眼眸低声道:“都是老奴拖累了二位公子小姐。若是老奴当夜隐忍不出,二位也不至于在伤势未愈之时浴血突围,被逼得连夜逃离京城。”

“与你无关。”沈清辞一边利落拆开药包,替谢无珩处理肩头伤口,动作轻柔却稳妥,语气坚定,“魏相杀心早定,从我们踏入京城、决意追查沈家旧案的那一刻起,这一战,便避无可避。你今日所言的北疆密卷,是我们唯一翻盘的希望。”

福安抬眸,望着雨雾茫茫的北方天际,眼底盛满沉重的过往,缓缓点头,字字郑重:“当年沈老将军托付密卷之人,是北疆守将秦凛。秦将军与老将军自幼相识,生死之交,性情忠烈刚正,当年沈家事发,他拼死为沈家求情,却被魏相一党构陷贬官,驻守北疆苦寒之地,多年来始终隐忍蛰伏。”

“真正的密卷,便一直藏在北疆边关的镇远关内,由秦凛世代保管。”

这番话,彻底印证了众人心中猜测。

世人争抢十余年的假密卷惑乱朝野,让无数人为之厮杀丧命,却无人知晓,真正能定乾坤、洗冤屈的证据,一直静静安放在遥远北疆,未染朝堂半分污浊。

谢无珩闭目调息,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缓缓出声,条理清晰地剖析前路局势:“如今我们连夜离京,等同于彻底与魏相撕破脸面。他掌控京中舆论、遍布眼线党羽,不出三日,全国境内便会遍布通缉我们的告示。届时,官道、驿站、城池关口,尽数皆是天罗地网。”

京城,早已成是非死地,再无立足之地。

北上北疆,是唯一的生路,亦是唯一的平反之路。

“只是北疆路途千里迢迢,时值深秋,边关苦寒,山路险峻,且北狄边境常年动乱,危机四伏。”福安眉头紧锁,满是忧心,“更重要的是,魏相必然猜到我们会奔赴北疆寻密卷,定会提前派人沿路拦截、追杀阻截。”

前路千山万水,步步荆棘,步步杀机。

沈清辞替谢无珩包扎好伤口,转而侧身护住后背,简单处理自己崩裂的枪伤,布料撕扯之间,疼得她指尖微颤,却神色未变分毫。

“无路可退,便一往无前。”

她抬眸望向北方沉沉雨夜,眼底有星火不灭,澄澈而凛冽:“沈家满门忠骨沉冤十余年,我苟活于世,所求从不是安稳余生。千里凶险也好,万般追杀也罢,只要能寻回密卷,扳倒奸相,昭雪冤案,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亦敢闯。”

少年孤勇,澄澈赤诚,却藏着撼动天地的决绝。

谢无珩睁开眼眸,看向身侧雨中立誓的少女。

风雨拂乱她鬓边青丝,眉眼清丽,却带着历经生死淬炼出的铮铮风骨。数年相伴,他看着她从颠沛流离的孤女,一步步隐忍蛰伏,步步咬牙前行,从未被绝境打垮。

他微微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雨珠,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千斤笃定的分量:“我陪你。”

千山万水,刀光剑影。

你要昭雪沉冤,我便陪你踏遍风雨,扫尽奸邪,倾覆朝堂浊浪。

小舟顺流而下,悄然远离京城地界,在茫茫烟雨江河之中漂泊前行。

夜色将尽,天边渐渐浮出一抹灰白,连绵整夜的大雨渐渐变小,化作细密雨丝,漫天纷飞。

不知漂泊多久,天色微亮,河面前方出现一处荒僻渡口,四周无人驻守,林木幽深,正好隐匿行踪。

“在此弃舟登岸。”谢无珩抬眸望向前方渡口,沉声安排,“弃水路、走山路,避开所有官道重镇,昼伏夜出,一路向北。”

福安郑重应下:“老奴熟知南北小路荒径,可为二位引路,避开魏相的追兵眼线。”

三人收拾好简单行囊,弃舟登岸。

脚下泥土湿润泥泞,带着清晨的寒凉。身后繁华京城彻底远去,前路是连绵无尽的山野密林,雾气沉沉,危机暗藏。

他们站在渡口,回望遥遥京城方向。

那里有盘根错节的朝堂暗流,有一手遮天的滔天奸佞,有十余年未曾昭雪的血色沉冤。

沈清辞缓缓抬手,抹去脸颊残留的雨痕,目光坚定如铁。

“魏相,我们北疆再见。”

待我寻回密卷之日,便是你权倾朝野、祸乱朝纲的美梦破碎之时。

风雨未歇,前路漫漫。

三人转身踏入晨雾幽深的山林,背影决绝,一步步朝着千里北疆,毅然奔赴而去。

一场跨越南北的生死奔袭,自此正式拉开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