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婚3

《联姻·九十八度》

张函瑞去98是周三晚上。

不是张桂源带他去的。是周家那个小儿子组的局，说"你嫁进张家这么久，总得认认我们这帮人"。张函瑞笑了笑，没纠正"嫁"字，换了件黑色薄衫就出门了。

98在渝中区，江景包厢，落地窗外嘉陵江的灯带像一串碎钻。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半熟不熟，笑着递酒。张函瑞接过，没喝，转着杯子听他们聊并购案和谁家又离了婚。

手机震了一下。

张桂源：在哪。

张函瑞看了眼屏幕，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度数不高，果酒，甜得发腻。

半小时后手机又震。

张桂源：张函瑞。

他还是没回。不是赌气，是那种……被管了太多次之后忽然想试试"不被找到"的感觉。像小时候逃课，不是讨厌上课，是想知道逃了会怎样。

十点一刻，包厢门被推开。

不是服务生。张桂源站在门口，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打领带，像是直接从某个饭局中途出来的。他扫了一圈包厢，目光落在张函瑞身上，停了两秒。

"张总。"周家小儿子站起来，"来凑局？"

"接人。"张桂源走进来，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张函瑞旁边，一只手搭上他椅背。指节敲了敲椅背皮面，不轻不重。

"走吧。"他说。

张函瑞抬头看他："我还没喝完。"

"我替你喝。"张桂源把他的杯子拿过去，仰头一口干了，果酒的甜气在他唇边散开。他放下杯子，拇指擦了下嘴角，"走。"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家小儿子干笑两声："张总这是……挺在意我们函瑞哥啊。"

张桂源没接话。他低头看张函瑞，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手机为什么不回。"

张函瑞站起来，把薄衫下摆扯了扯："忘了。"

"忘了。"张桂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但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皮面凹下去一小块，"张函瑞，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接。"

走廊里灯光暗，张函瑞靠在墙上，仰头看他。张桂源站在一步之外，衬衫领口微敞，呼吸比平时快一点，眼底那层沉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不是怒，是别的。

"张桂源，"张函瑞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每次都要被你找到的。"

张桂源沉默。

"第一年你不管我，第二年你开始管，第三年你——"张函瑞偏头，声音轻下来，"你连我手机定位都开了吧。"

不是疑问句。

张桂源下颌线绷了一下。他没否认。

"我撕了第七页。"他说，声音哑，"撕了就没法再装不在乎。张函瑞，你去了我没去过的地方，跟我没见过的人喝酒，手机不接——我坐车过来的时候想了一路。"

"想什么？"

张桂源上前一步，离他只剩一拳。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没碰他，但把人圈在手臂和墙面之间。

"想你是不是后悔了。"

张函瑞愣住。

"签合同那天你坐在对面，领结歪的。我当时想的是——这人挺好看的，可惜是生意。"张桂源低头，额头几乎抵上他，"现在不是生意了。现在我想的是，你要是后悔了，我连第七页都捡不回来。"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张桂源没动。张函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见里面那层东西——不是Alpha易感期的烧，不是联姻头两年的冷，是第三种，是撕了合同之后没东西兜底了的、赤裸的。

"张桂源。"

"嗯。"

"我没后悔。"

张桂源闭了下眼，撑在墙上的手臂肌肉松了一点。

"但你得给我喘气的缝。"张函瑞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永远松开的那颗，"你不能什么都管。我喝果酒，度数低，有人在场，我安全。你六个电话打过来，我第一反应是——被找到了。不是被关心，是被找到了。"

张桂源退了半步。手从墙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松开。

"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车在B2。你自己下来，或者我上去接你。你选。"

张函瑞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衬衫在走廊暗光里像一片灰烬，肩胛骨的轮廓绷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很慢，像在等什么。

他跟上去。

没说话，走到张桂源旁边，肩膀碰了一下他手臂。张桂源低头看他，张函瑞没抬头，只是手伸过去，手指勾住他小指。

"接我。"他说。

张桂源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他整只手。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镜子映出他们并肩的影子。张桂源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拇指按在张函瑞指节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人是真的。

"下次，"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至少回一个字。"

"回什么？"

"回'在'就行。"

张函瑞嘴角弯了一下。

"在。"

电梯到了B2，门开。张桂源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张桂源。"

"嗯。"

"你车里有没有水。"

"有。"

"我要喝。"

"好。"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张函瑞靠在副驾，水喝了一半放下，偏头看张桂源发动车子。侧脸线条在仪表盘光里很清晰，下颌那道线绷着又松开，像在反复咽什么东西。

"桂源。"

"嗯。"

"你刚才在走廊说的那些——"

"哪句？"

"你说想了一路。"

张桂源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想了一路你跟别人喝酒的样子。"他说，声音很低，"想了一路你手机不接的时候是不是在笑。想了一路第七页撕了之后我还有什么能拿来拦你的。"

张函瑞没说话。他伸手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转向张桂源那边，然后靠回座椅，闭眼。

"张桂源。"

"嗯。"

"到家之后你抱我。不说话也行。"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车拐上滨江路，江面黑沉沉的，灯带在车窗上拖成一条线。

"好。"他说。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张函瑞已经半睡了。张桂源没叫醒他，下车绕到副驾，弯腰解安全带，手臂穿过他膝弯把人抱起来。张函瑞迷迷糊糊地往他肩窝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张桂源低头。

"……在。"

张桂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电梯走。怀里的人呼吸平下来，手指还攥着他衬衫前襟。

松木味，橘子糖，江北的夜。合同第七页撕了就撕了。剩下的，他自己选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