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琰是在北境城长大的
北境城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来了。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废墟上,把焦黑的断壁残垣和碎裂的砖石都罩进同一片灰白里。风从北边灌进来,卷着雪粒子和烧焦的气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旋。
鹿琰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面,手指扒开碎砖,从缝隙里拽出一根半截木棍。她掂了掂重量,又扔掉了。太轻,做不了武器。她继续翻,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锈,但她没有停。
她七岁。或者八岁。她自己也不确定。战争开始的那年她多大,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房子塌了,她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手上全是血。刨她的人后来不见了,她也没找过。那段时间人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这片废墟以前是北境城的外围居民区。战争把这里炸平了,剩下一些没炸死的在废墟里翻东西吃。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要么被征走了,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剩下的这些人聚在一起,分地盘,分食物。鹿琰试过跟他们待在一起,待了三天就离开了。原因很简单——分到她手里的食物永远是最少的,干活却永远是最多的。她那时还小,但不傻。
离开之后她自己在废墟里找吃的。找得比那群人更好。她能钻到别人钻不进去的缝隙里,从塌陷的地下室翻出没被抢走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她跑得比同龄的孩子快,被大孩子追的时候从来没被追上过。有一次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抢她手里的半块面包,她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咬出了血。男孩尖叫着跑了,面包留在了她手里。
那之后没人再抢她的东西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石头砸到脚之后肿了两天就消了。她只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而那些跑得慢的、找不到食物的小孩,过一阵子就不见了。她不去想他们去了哪里。在北境废墟里,想太多活不长。
军队来的时候是第二年春天。
鹿琰正在一栋塌了一半的楼里翻东西,听到外面有车声。她从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队穿军装的人从车上下来,开始清理废墟,抬走尸体,给还活着的人发食物和水。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人堆里走动,检查健康状况。
鹿琰没有出去。她缩在缝隙里看着,手指攥着从废墟里捡来的一根铁棍。她不信这些人。之前也有穿制服的人来过,发了东西就走了。有些人拿了东西之后跟着走了,也没再回来。
她在缝隙里待了一整天。看着穿军装的人来来去去,看着那些流浪者聚过去领食物,又散开。到了傍晚,她实在饿了,才从缝隙里爬出来,趁人不注意摸到堆放物资的帐篷附近,想从箱子边缘摸一罐罐头。
她的手刚碰到箱子,身后有人开口了。
“饿了?”
鹿琰猛地转身。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个子很高,肩很宽,帽子下面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他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鹿琰后退一步,铁棍攥在手里,指向他。
男人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铁棍,没动。
“那边有热的。”他说,“比罐头好。”
鹿琰没说话,也没动。她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又问。
鹿琰不回答。她的手指攥紧了铁棍,指节发白。
男人没有再追问。他慢慢蹲下来,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罐奶粉,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两步。
“这个给你。”他说,“不用你做什么。”
鹿琰看着地上的奶粉罐。她的肚子在叫。她已经两天没吃上东西了。但她没有去拿。她盯着男人,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男人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确实不打算动,就站起来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还来。”他说,“你要是想找口吃的,就到那辆卡车旁边等我。”
然后他走了。
鹿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奶粉罐。她等了很久,确认男人真的走了之后,才飞快地弯腰捡起罐子,转身跑回了废墟深处。
第二天她没去。第三天也没去。她靠着那罐奶粉撑了三天,每天只吃一点点,奶粉用冷水冲开,一罐能喝很久。第四天奶粉喝完了,她饿得头晕。她又去了一趟物资发放点,躲在暗处看了很久。那个男人没来。来的是别人,她没有出去。
第五天那个男人来了。鹿琰在远处看着他。他站在卡车旁边,没有发东西,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卡车边的地上,然后走了。
鹿琰等他走远了才过去。地上放着一块巧克力。包装纸上有外文字母。她拆开吃了一口,很甜。
第六天她又去了。男人还是在卡车旁边站着。这一次鹿琰没有躲。她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铁棍。
男人看到她,没有走过来,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几步。
鹿琰走过去,拿起巧克力,然后又退回到十几步外。她拆开吃,眼睛一直盯着男人。男人没有动。她吃完了,转身跑了。
第七天她站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男人放了巧克力,后退。她拿了,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男人问。
鹿琰不说话。
“我叫段志诚。”男人说,“我是北境城驻军第三支队的。我不是来抓人的,也不是来发东西走人的。我们在这边有安置点,有房子住,有饭吃。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去看看。”
鹿琰还是不说话。但她没有跑。
段志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第八天鹿琰又去了。第九天也去了。每一次段志诚都站在卡车旁边等她,给她一块巧克力,跟她说几句话。说的话不多,有时候只是报个天气,有时候告诉她安置点那边今天吃了什么。鹿琰拿了巧克力就走,段志诚从来不拦。
第十天的时候,鹿琰没有拿巧克力就走。她拆开包装吃完了,然后站在原地看着段志诚。
“为什么。”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用了。
段志诚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因为你一个人活着。”他说,“很厉害。”
鹿琰看着他。段志诚的黑色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同情,不是施舍,也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就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完整的人。
“安置点有热水。”段志诚说,“可以洗澡。”
鹿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段志诚的安置点在城郊的一片临时板房里,离废墟区不远。鹿琰跟着他走进板房时,里面有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几个负责照顾他们的军人。几个孩子在角落里分一张毯子,争得面红耳赤。鹿琰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离他们最远的角落,背靠墙壁坐下来。
段志诚没有强迫她融入。他给她端了一碗热粥,放在她旁边的地上,然后就走了。
鹿琰端起粥碗时手在抖。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了。粥很烫,她吹了吹,慢慢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原处,继续缩在角落里。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板房里有打鼾的声音,有梦呓的声音,还有风声。她攥着铁棍,背靠墙壁,眼睛盯着门口。任何人靠近她都会被她发现。
第二天段志诚又来了。他给她带来了新衣服,干净的,没有补丁。鹿琰没有接。
“放在那儿。”她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段志诚把衣服放在凳子上,没有多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干净的水,有时候只是来看看。他从不逼她做任何事,也不问她过去的事。他只是出现在那里,然后离开。
半个月之后,鹿琰第一次走出了板房。
她在安置点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比废墟区安全得多。有围墙,有守卫,有按时发放的食物。但她还是警惕,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参加集体活动。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睡觉。
段志诚没有催她。他只是每天来看她一次,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一个多月之后的一天傍晚,鹿琰坐在板房外面的台阶上。段志诚走过来,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落下去。
“你有孩子吗。”鹿琰突然问。
段志诚偏过头看她。
“有一个儿子。”他说,“比你大一岁。”
鹿琰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
“在城里上学。”段志诚说,“周末会过来。”
鹿琰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气味。
“我不叫人爸爸。”她说。
段志诚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受伤。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
又过了半个月,段志诚带了一个男孩来安置点。男孩比鹿琰高半个头,圆脸,眼睛黑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他站在段志诚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鹿琰。
“这是段誉。”段志诚说。
鹿琰看了段誉一眼,没说话。段誉对她咧嘴笑了一下。
“你好。”他说,“你叫什么。”
鹿琰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段誉在后面喊:“喂,你叫什么啊?”
鹿琰没理他。
那天晚上段誉住在安置点的另一间板房里。第二天早上鹿琰出来时,段誉正蹲在门口等她。
“我爸说你一个人能打死一头狼。”段誉说,“是真的吗。”
鹿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走了。
段誉跟上来。“你打不打得过狼啊?我爸说你跑得特别快,比军犬还快。你能不能跑给我看看?”
鹿琰停下来。段誉差点撞到她身上。
“你话很多。”鹿琰说。
段誉摸了摸鼻子,笑了。“他们都这么说。”
鹿琰继续走。段誉继续跟。跟了一整天。鹿琰不理他,他就自己说话。说他学校里的事,说他爸不让他玩枪,说他妈妈以前做的饼特别好吃。鹿琰一个字都没回,但段誉不在乎,他说得很起劲。
傍晚的时候鹿琰坐在台阶上吃晚饭。段誉坐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她碗边上。
“这个给你。”他说,“我妈以前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鹿琰看着那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毛。
“为什么给我。”她问。
段誉想了想。“因为你一个人生活了很久,很厉害。”他说,“我爸说的。”
鹿琰拿起那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段誉看着她笑了。
后来段誉每周都来。每次来都给鹿琰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小块饼干,有时候只是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鹿琰从来不道谢,但也没有拒绝。段誉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听,虽然还是不回。
有一天段誉突然问她:“我爸是不是想让你当我媳妇?”
鹿琰把嘴里的糖用力咬碎。转头有些冷淡看着段誉。
段誉一脸认真。“我们班王浩他爸就给他找了个童养媳,说是长大了就结婚。我爸把你带回来,是不是也……”
他的话没说完。鹿琰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够他疼一下。
“闭嘴。”鹿琰说。
段誉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笑了。
“那你到底叫什么啊。”
鹿琰看了他一眼。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鹿琰。”
段誉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鹿琰。”他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鹿琰转身走了。段誉在后面喊:“明天我还来!”
鹿琰没回头。但她走回板房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段志诚在远处看着这两个孩子,没有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他知道鹿琰还需要时间。他也知道段誉有足够的耐心。他不着急。
北境城的冬天很冷,但身上的衣服很暖和。
——————————————————————

我之后可能会花一些篇幅来把鹿琰的人物性格塑造一下,我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别人说起就像是真实存在的人,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主角。

如果有什么对女主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哦😉
好有力量感的感觉,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