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摄影社组织去颐和园采风。

北京的秋天干燥而透亮，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从西山的松柏间斜斜打过来，在长廊的彩绘梁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知潮端着相机，一个人走在长廊尽头，正对着一排垂柳和远处的昆明湖调整构图。取景框里，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游船慢悠悠地划过，远处的万寿山被秋色染成赭红和金黄。

她按下快门，正准备换个角度，余光里忽然闯进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长廊拐角的廊柱旁，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衣摆被穿堂风微微掀动。他侧着身，正低头调整三脚架上的相机，侧脸轮廓在斑驳树影下半明半暗。下颌线条干净，鼻梁挺直，眉眼间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来的从容与疏离。

林知潮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手里的相机差点滑出去。她下意识攥紧了背带，指节发白。好像——真的好像。那低头时微微收拢的肩线，那侧身时漫不经心的一瞥，那举相机时手指虚搭在快门上的姿态，竟与记忆深处那个少年重叠了几分。

她站在原地，呼吸都轻了，生怕惊散了这个画面。

可下一秒，理智就回来了。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光影交错，角度巧合，她已经不止一次在人群里认错过背影了。上海那么大，怎么可能在颐和园随便撞见。

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偏过头来。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五官清俊，皮肤偏白，眉毛比丁屿细一些，眼睛是好看的杏形，却少了丁屿那种沉静的厚重感。他看见她愣在原地的样子，微微颔首，礼貌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温和而适度。

林知潮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悸动硬压回去，扯出一个客气的笑，重新举起相机对准昆明湖。取景框里，湖面还是那片湖面，波光还是那片波光，可她已经没了构图的心思。

“同学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我是大一摄影系的陈叙。”

声音清朗，从她侧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轻浮，也不过分热络，像是递出一张名片，接不接都由你。

林知潮放下相机，转过身。对方已经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学生卡晃了晃，上面确实印着“陈叙”两个字和摄影系的标志。她礼貌地颔首：“你好，我是林知潮。”

“刚才看你取景的角度，是学导演的吧？”陈叙把学生卡收回口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摄影系的人爱往正中间怼，只有导演系才会找这种偏左的斜构图。”

林知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相机的取景框——确实偏左，把长廊的透视线引向湖面而非万寿山。她有点意外地抬了抬眉毛：“你看出来了。”

“猜的。”陈叙笑了笑，坦荡而自然，“我也常来这儿拍，颐和园每个角落的光我基本都摸过一遍。这个点钟，长廊东侧逆光，西侧顺光，你站的位置是分界线，怎么拍都好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