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晚在四号棚拍最后一场戏。
搭戏的是她同公司的师弟陆一舟,就是裴砚嘴里那个“小鲜肉”。陆一舟人挺腼腆,开拍前还特地过来对了一遍词,一口一个“晚晚姐”叫得规矩。
这场戏是男女主分别的重头戏,苏晚酝酿好情绪,导演一喊开始,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陆一舟接得也稳,两人一条过。
导演刚喊卡,苏晚还没从情绪里出来,余光就瞥见棚门口多了个人。
裴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插着兜,也不进来,就那么远远看着。棚里灯光暗,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苏晚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朝他走过去。
“你几点来的?”
“你哭那会儿。”
“你怎么不进来?”
“进来看你哭?”裴砚抬了抬下巴,“你师弟在那儿呢,我进去算怎么回事。”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陆一舟正跟导演看回放,压根没注意这边。她转过头来瞪裴砚。
“你又瞎吃什么醋。”
“我没吃醋。”裴砚站直了身子,往棚里扫了一眼,“我就是觉得你哭得挺好看的,多看了两眼。”
“……”苏晚被他这句噎了一下,耳朵尖开始热,“你闭嘴。”
裴砚笑了一声,这才迈步进了棚。苏晚的助理看见他,识趣地收拾东西往旁边撤。裴砚走到苏晚的折叠椅旁边,很自然地坐下了。
陆一舟正好过来打招呼,看见裴砚坐在苏晚椅子上,愣了一下。
“裴老师好。”
“嗯。”裴砚点了下头,语气淡淡的,“戏不错。”
陆一舟受宠若惊:“谢谢裴老师!”
“下次跟她搭戏,手别搭她腰上。”
陆一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晚抬手就往裴砚胳膊上拍:“裴砚!那场戏有肢体接触是剧情需要!”
“我知道。”裴砚面不改色,“我就提个建议。”
陆一舟站在旁边,看看苏晚又看看裴砚,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那什么,晚晚姐,裴老师,我先去换衣服了。”说完溜得飞快。
苏晚看着师弟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叉腰瞪裴砚。
“你把人吓跑了。”
“他跑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你还没说什么?”
裴砚仰头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出去,占了苏晚椅子旁边一大片地方。棚顶的灯照下来,他眯了眯眼,偏头看苏晚。
“收工了?”
“收工了。”
“那走。”
“你采访呢?”
“采完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她狐疑地盯着裴砚:“你两点采访,四点半就采完了?”
“嗯,采得快。”
“采访问什么了?”
“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苏晚动作一顿。
“你怎么说的?”
“跟昨天一样。”裴砚站起来,顺手把苏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她,“关系挺好,在追,还没追到。”
苏晚接外套的手停在半空。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多了一句。”
“哪句?”
“说我在追你,但你还没松口,让记者别瞎写,写多了你更不理我。”
苏晚把外套往怀里一抱,盯着裴砚看了好几秒。棚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好几个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穿上,拽了拽衣领。
“走吧。”
“去哪儿?”
“吃饭。”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你请。”
裴砚跟在她后面,嘴角弯了弯。
“行,我请。”
两人从棚里出来,外面天还没黑透。影视基地门口停着几辆保姆车,苏晚一眼就看见自家公司那辆,车门开着,陆一舟正往里钻。
陆一舟也看见了她,探出半个身子挥手:“晚晚姐!明天见!”
苏晚刚要抬手回一下,旁边裴砚先她一步,胳膊搭上了她肩膀,力道不重,就那么虚虚搭着。苏晚侧头看他,这人目视前方,表情坦然得很。
陆一舟挥手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在裴砚搭着苏晚肩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默默缩回车里,关上了门。
苏晚把裴砚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搭我肩膀干嘛?”
“你肩膀上有灰。”
“裴砚。”
“嗯?”
苏晚盯着他,裴砚一脸无辜地看回来。两人对视了两秒,苏晚先绷不住偏过头去,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你嘴怎么这么硬。”
“你第一天认识我?”
苏晚没说话,迈步往前走。裴砚跟上来,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走了十几步,苏晚忽然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贴着他胳膊。
裴砚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目视前方,步子稳稳的,耳朵尖在路灯下红得透亮。
裴砚什么也没说,胳膊垂下去,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背。
苏晚没躲。
两人的手在夜风里碰了碰,又分开,又碰了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裴砚先一步拉开副驾的门,苏晚坐进去,他把门关上,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
“裴砚。”
“嗯。”
“你下次来探班,提前说一声。”
裴砚打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不为什么。”苏晚低头抠着安全带,“你今天突然来,我妆都哭花了。”
裴砚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
“行,下次提前说。”
“还有。”
“还有什么?”
“你下次来,光明正大进来。”苏晚声音闷闷的,“别站门口,跟做贼似的。”
裴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弯得压不住。
“行,光明正大进。”
车开出去一段,苏晚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路灯连成一片往后退,暖风烘着车厢,裴砚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砚。”
“嗯。”
“你上次来片场,车停哪儿了?”
“你棚外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苏晚没再说话。
她记得那棵梧桐树,就在她化妆间窗户外面。她拍上部戏的时候,每天收工都从窗户往外看一眼,春天树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她从来不知道,树底下停过一辆车。
车里坐过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旁边,开着车,嘴角挂着点笑,手背还留着刚才蹭她手背的温度。
苏晚把脸埋进围巾里,闷声说了句。
“裴砚。”
“嗯。”
“你明天几点到?”
裴砚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你几点收工我几点到。”
“我说的是探班。”
“我说的也是探班。”
苏晚不吭声了,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可围巾底下,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砚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档。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路过一个红灯停下来。苏晚忽然伸手,在他放在档位杆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又偏头看她。
苏晚已经把手缩回去了,脸朝着窗外,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尖。
裴砚没说话,嘴角弯了弯,把手从档位杆上拿开,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手心朝上。
苏晚余光瞥见了,没动。
红灯还在读秒,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转向灯滴答滴答地响。
读到三秒的时候,苏晚的手从围巾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他手心里。
裴砚手指一合,扣住了。
绿灯亮了,他没急着松手,单手打了方向盘,车稳稳地拐过路口。苏晚也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一路握到了火锅店门口。
车停稳,裴砚熄了火,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说了句。
“苏晚。”
“嗯。”
“你今天没呛我。”
“懒得呛。”
“那你以后都懒得呛了?”
苏晚把手抽回来,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我心情。”
裴砚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下车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笑了。
“行,看你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