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美的手还紧紧攥着俄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作战服的布料叠起褶皱。他盯着俄的眼睛,像是要从那潭深不见底的绿色里捞出一点开玩笑的证据——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烦躁。
“他疯了?”美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心紧皱,“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我得重新进入灾乱中心把他带回来,不能让他真死这!”
俄情绪浮躁,脑子里还盘旋着瓷对他冰冷刺骨的寒意,那个“他”到底是谁?!美手上包扎伤口的力度猛的加重,“你他妈也知道!你刚才怎么不拦着他——”
“刚刚我要是不走,他就会把我打晕弄走!呃……靠!美你会不会包扎!”
美狠狠的咬碎最后一粒薄荷糖,鼻腔一片冰凉,“回来咱俩打一架。”
“谁乐意跟你打。”俄看了眼美,还是没有问他关于瓷的事。直升机旋翼的轰鸣由远及近,巨大的阴影掠过废墟,卷起地面混着血污的尘土。
美的声音出现在频道:“接应点坐标已发送,三十秒后抵达。地面小组报告状态——瓷,UNA01,宝贝?”美连喊几声都听不到对面的回答,逐渐没了耐心,“你他妈最好别告诉我你打算留在那儿搞什么暴尸荒野的行为艺术。”
瓷还是没做什么解释,吃软也不吃硬的性格别扭的很。
“美,”瓷对着通讯器说,“任务目标变更。我需要留在污染区中心点附近进行观测。”
“你再说一遍?!”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快要被这个人气死了,几乎是口不择言,“瓷,我不管你现在是脑子被那鬼东西搅成浆糊了还是怎么着,你他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接应点来!”
瓷抬头看着逐渐靠近点飞机,对面那个炸毛的人还在叽里咕噜的发脾气,他叹出一口气,“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这次很有可能是东欧异变之后,再次接触到C089的机会。”
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瓷倔的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现在也只是白生气。“我不走,要死也是要我看着你死,”美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你别闹,”瓷吐出一口气,仿佛咽下的是他此生的决心,“我的编号你回去让联申请帮我改了,我不想再错着了。”通讯那头沉默了。只有直升机引擎的噪音,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
几秒后,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了惯常的轻佻,“那我要一个解释。”
“我解释不清。”瓷终于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广场中央那个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的溢出点,“但当我靠近它的时候,有些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被我们放弃的记忆,我们一定忘了什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混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用只有美一个人听到的音量说道:“东欧那次……当年或许确实有我不知道的事,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如果我死了,咱俩就此两清。”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断壁残垣,“我手下的队员最后都不好看,所以别回来找我。”
俄在一旁听着,手里摆弄着美的平板,他突然听到那四个字。东欧异变,是AHA每个人心里的那一根刺,但是俄没有关于东欧那件事的记忆——他就像是一个空白的人,所有的记忆都属于来到AHA之后,他想去问,但没人和他说,就连瓷也不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大家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法的时空测绘会有用的,”瓷在频道里忽然提到了法的场域。频道里传来美“嗯”一声,表示在听。
“你把东西发给法了吧”瓷继续说,语速加快,像是终于抓住了飘散的线索头绪,“她使用能力的话,估计应该已经在总部看到了那些混乱的幻觉碎片……那不是什么未来时间的预测。可能是有个东西没死成,想掀棺材板了。”
瓷自嘲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搞它,到最后还是棋差一着。我摸不清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保护好她,她会很重要,”瓷正要接着安排,美突然出声打断。
“所以你认为——”美从听到“你我就此两清开始”的耐心要消耗殆尽,“谁都很重要,所以自己去死是吗?你才是脑子坏了吧。”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美,现在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吵了。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可能也就是荒诞……而我——那个目光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盯上我了,我逃不掉——”瓷没有在乎美的话,他一意孤行,执意要去寻死。
“那俄呢,十三年前他也在,他为什么能离开?”美说的是气话,他一时情急被冲昏了头脑,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现在告诉你,俄根本就没有出现在东欧异变的核心过,那个人不是俄,所以俄是安全的,只要你们现在就走,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再多一个的牺牲者!”
瓷一口气把话说完,巨大的信息量刷一下涌进美的脑子,卡得几乎快要宕机,“不是,你这是……”
瓷站在风里,风声盖过他的所有脆弱,他的脑子很乱,一团乱麻的在他心里乱转,但此时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压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崩盘,“你带俄还有其他人离开,这是命令。”
直升机已经悬停在接应点上空,垂下的绳索在风中摇晃。俄从直升机上下来就看见地面的队员开始有序撤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瓷的方向。
“老大,你真的不走了吗?”一个刚进入组织的小孩像一匹双峰骆驼,他的左肩和右肩各挎了一只物资包,他身后,AHA的队员们在一片如同汪洋大海的废墟中,找到的几个唯一的幸存者,此时正双目失神的跟着几个队员离开这片曾经是他们的故土。
瓷回过神,没有回答这个队员的问题,他其实也不记得这个年轻人姓甚名谁,是哪国人,只是拍了拍他挂着包的肩膀,“你赶紧跟上,别乱跑,路上小心。”
“可是——”年轻人还想争取一下,就被瓷一句服从命令堵了回去。瓷打发了队员,远远就看见俄一步步靠近,“带队伍走。”瓷后退一步,拉开与俄的距离,“这是我的命令。”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瓷截断他的话。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徽章——不是他们日常使用的身份标识,那是一个设计极其简洁、表面没有任何纹路的纯黑色圆形徽章,上面只有AHA三个字母。
是总部的最高权限,所有等级的成员必须听从指挥。他将徽章抬高,转向俄,一字一顿道,“总部最高指挥权限,我走之前专门申请的,”瓷低头笑了笑,总算是有备无患。
他想,如果这不是最后一次该怎么办,人类再也没有下一次了,他们该怎么办?再抬头时,他决绝地低声喝道:“最高命令现在执行!俄,走吧。”这次就他一个人吧,别再让其他不明所以的人卷进来了,瓷其实后来后悔了,他当年就不该不听他人劝告,去那个什么见鬼研究所。
瓷被这莫名其妙的孽缘搞的无奈,只能笑笑算了。
俄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他认识那枚徽章——或者说,他只听说过,十几年来只重启过一次,据说持有者拥有在任何情况下否决现场指挥官决策的权力,但代价也很严重——任务结束后,无论成败,都将接受永久性隔离审查,没有人想被查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公之于众。
而这次,是第二次。
美在频道那头骂了一句极脏的话,不正经的面具被他撕碎抛到一边,“你他妈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会议开始就知道。不,从更早——从你做那些该死的梦开始。”
瓷没有否认。他将徽章收回,坐在断掉的水泥板上按揉后背上——被俄在地上摁出来的淤青。
“直升机只能再滞留几十秒。”美没再做任何挣扎,冷冷开口,“俄,带人撤。……你最好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我知道,”瓷说,他转过身,背对着撤离的队伍和悬停的直升机,面向安耶利亚的废墟,“我会在污染区建立临时观测,每六小时发送一次观测结果。如果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我的任何消息——”
“我们就当你死了,”美接话,语气里满是火药味。
“对,”瓷顿了顿,“如果发生那种情况,告诉法……不用再尝试‘测绘’了,会发生不可估计的反噬。让她销毁所有相关数据…包括备份。然后你们所有人,立刻撤离Y州,申请全域封锁。”瓷交代完事情,不想在再和美说什么陈麻烂谷的矛盾,没准他的生命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要我们放弃整个地区?”俄在那头问道。“那个时候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瓷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只身走进这座钢铁森林。绳索收拢,直升机开始爬升。
俄被队员强行拉上舱门,回头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瓷独自走向那片暗红色的背影——削瘦笔直,像一把种进污浊大地里的寒梅。
舱门关闭,将血腥味和废墟景象隔绝在外。机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美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屏幕上逐渐远去的瓷的生命体征信号,那个绿点正朝着代表灾乱核心的黑斑快速移动。
“联系总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最高优先级加密频道,接法,还有……联。”等待接通的几分钟里,美从座椅里翻出几根水果糖,转头扔给俄,“吃吗?”俄没接,只是抱胸假寐,眉间刻出几道竖痕。
“没想到你还有这闲情,”俄开口就呛了他一句。
“你再急也没办法,他就那样的人,”美蔫了吧唧的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
几秒后,法的脸出现在侧面的屏幕上。她看上去比几小时前苍白得多,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右眼眼角还没擦干净的刺目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色。
“他留下了。”美嘴里含着糖棍,空气里甜丝丝的,说的内容却严肃的要命。
法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浅眸里只剩下冰冷。
“我看到了,”她说,声带有些受损,哑声道:“你发给我的图解析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只看了你们几个的生命轨迹,他可能回不来了。”
“没办法了吗?”俄问。
法看向镜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但愿吧。”
世界像是突然安静,那个承诺不会离开的人,被提前下发了死亡通知。
“联系上联了吗?”美闭眼问道。
“正在接,”法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但他那边情况也不妙。自从我们出发后,总部收到了十七份来自不同地区的异常事件报告——全部涉及子体的出现。虽然目前没有像Y州东部这么严重的结果,但……”
“你说,”美拿笔准备记下。
“塔菲密亚一个小镇的居民集体声称自己生活在昨天,可能是意识层面的混乱,但还没有伤亡;日本一座城市的交通信号全部倒置,出现好几起交通事故,伤亡目前可控;澳大利亚发生子体入侵……”
“异常在扩散?”美道。
“不是扩散。”法纠正,“是吞噬和侵略。这次的母体可能不是一种物质,它可能是一种生物,或许它从很久之前就存在,但一直在蛰伏,直到去年……”
美皱了皱眉,本来想说什么,但想起俄还在一边,改口:“这倒是和瓷的观点一致,但他认为在之前这个母体就出现过。”
“联能在总部顶楼重组小型频道开启能量场,使一些人不用付出很大的代价,也能获得一点场域,原本对我们来说是好处。不过这也导致这个母体蛰伏不住了,它不会允许我们的力量超过它,”法苦笑着法静了静,问道:“你们那儿有幸存者吗?”
“有,我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们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咱们还在庆祝和平,”美冷笑,用手捂脸痛骂一句:“我去了——如果我们能早来……”
法见美状态不对,连忙说道:“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大的应急措施,这一切都发生和你都没有任何的关系,别这样。”
美抬头看着法的脸,女人脸上似乎有些急切的安慰,他没说话,心里自嘲道:跟我还真有点关系,受难者因为荒诞而死去,而他因荒诞而活着。
这一切都有因有果,上天或许不想看着人们直接顺利的走向死亡,拥抱地母,于是便开始不断叫他们,在倾斜的天平上挣扎攀登。
通讯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联的脸出现了。他看起来比会议室里疲惫了许多,眼里的红血丝密布,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情况怎么样?”联自从他们去了安耶利亚开始,也跟着加班熬夜,黑眼圈挂都挂不住。
美复述了地面发生的一切,包括瓷的话、他的决定,以及那枚黑色徽章和对这次事件的推测。
联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一下,又一下。当美提到权限徽章时,他的敲击停了一瞬。
“他还是使用了,”联叹了口气,摘掉眼镜揉捏着酸痛的鼻梁骨,“批准瓷的现场决策。美、俄,你们立刻返回莫斯科临时指挥中心。法继续分析数据。”
“联,”法忽然开口,“瓷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涉入危险。”
“还有他的代码,真的是当年不小心输错的吗?”1
૮˶•⩊•˶ა 这章太上头了,看得我心都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