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阁的岁月最是无痕。
云雾朝朝暮暮流转,河水岁岁年年潺湲,弹指一挥,便是两年光阴悄然掠过。
这两年里,袅袅在萧刑日复一日的悉心温养、四神寸步不离的照拂下,慢慢稳住了体内冲撞相克的两股力量。只是那病根自落河那日起便深深扎根,与生俱来的驳杂本源无法彻底根除,注定她此生体弱气浅,难以同寻常仙神一般体魄强健。
也正因常年体虚孱弱,袅袅化形之日,并未长成寻常妖族少年少女的挺拔模样,而是化作了一副三岁稚童的小小身形。
一身软糯稚嫩的模样,浅浅粉色微卷长发垂落肩头,细软蓬松,一如她幼时粉羽轻柔。眼瞳是剔透干净的浅金色,澄澈无瑕,懵懂纯粹,不谙世事。耳侧依旧保留着本体特征,两片洁白柔软的羽翅轻垂鬓边,轻细微颤,随她心绪微动。雪白睫羽纤长轻翘,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得如同琉璃雕琢的娃娃,一碰就碎。
自袅袅化为人形的那日起,千年清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忘忧阁,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忘忧阁,只有风声、水声、云流声,岁岁安静无争。
如今,阁中时时能听见软糯笑声、细碎脚步声、偶尔闯祸后的慌张低语,鲜活气、烟火气,一朝填满了萧刑千年孤寂的光阴。
二人相处多年,羁绊早已超脱寻常师徒、姐妹、亲人之界,是彼此生命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牵挂。
因阿袅体质偏弱,两股力量时常隐隐躁动,稍受风凉、稍费心神便会体虚乏力。萧刑便日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柔软云锦小袄、轻盈暖绒披风、精致护心软甲,层层叠叠穿在小小人儿身上,生怕她受寒、受累、受半分委屈。
旁人看管弟子,皆立规矩、束言行、重戒律。唯独萧刑,千年铁律,一朝尽数对阿袅作废。
阿袅性子彻底放开,天真烂漫,鲜活跳脱,从前压抑在神魂深处的所有孩童天性,在忘忧阁温柔无争的环境里尽数释放。
她三岁人形,心性纯粹,好奇心极盛,又半点不怕生、半点不怕错。
前院刚被木神打理整齐的灵草园,转眼就被她踩得花枝歪斜;后院雷神好不容易收集的惊雷晶屑,被她偷偷抓去揉成小团把玩;土地神珍藏多年的三界趣闻玉简,被她翻得乱七八糟;连最宠她的水神,也常常被她缠着追跑打闹,闹得满阁水声潺潺。
她日日闯些不大不小的祸,闯完便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浅金眼瞳,仰头看着萧刑,软软笑着认错。
无半分怯懦,无半分阴郁,只剩天真鲜活、明媚无忧。
换作旁人半分逾矩,萧刑必然依规惩戒、分毫不容。
可对上阿袅,她千年不变的清冷眉眼,只会缓缓柔和,无奈纵容。
罚舍不得,凶不忍心,训斥落不下口。
千年守规矩、守因果、守秩序的忘忧阁主,唯独对这捡来的小丫头,心甘情愿破了所有原则,岁岁偏爱,事事纵容。
忘忧阁热闹起来的同时,阳耀登门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前他还碍于萧刑清冷疏离、不易亲近的性子,不敢频繁叨扰圣地。可自阿袅化形、日日鲜活嬉闹之后,他总忍不住借着探望之名,日日踏光而来。
萧刑心知他心性纯良、待阿袅真心温暖,又念及当年那场阴差阳错,终究默许了他频繁往来。
于是,忘忧阁日复一日,常年回荡着少年少女的笑闹声。
时光潺潺,一晃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光阴,足以让懵懂稚童抽枝长叶,褪去稚嫩。
阿袅的身形慢慢舒展生长,从三尺孩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
浅粉色微卷长发长及腰际,柔软蓬松,随风轻扬。浅金眼瞳澄澈依旧,却多了几分少女灵动娇憨。鬓边白羽依旧洁白轻软,动静之间,轻轻颤动,灵动绝美。体弱的病根依旧伴随其身,看着身形纤细单薄,却眉眼明媚,性情鲜活热烈,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埃。
这十五年,她跟着阳耀踏遍东界山河,看遍人间烟火,逛过九天仙墟,慢慢认识了天界一众同龄仙神。
她认识了性情柔软、心思单纯、一心爱花爱笑的小花神,天真烂漫,毫无城府,是天界最干净明媚的小姑娘;认识了雪神一手带大的养女冰神,性子温柔怯懦,安静寡言,心地柔软善良,遇事总是习惯性退让;也认识了火神独女,性子热烈直白,嘴快心热,爱恨坦荡,毒舌却心软,最是护短。
一群年岁相仿的少年少女,日日相伴嬉闹,游山玩水,赏花踏月,日子简单干净,无忧无虑。
而阿袅与阳耀之间的情愫,也在这十几年朝夕相伴里,悄然变质,从纯粹无瑕的青梅竹马,慢慢滋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温柔。
阳耀待她,永远格外耐心、格外纵容。
知晓她体虚怕冷,永远替她挡风遮寒;知晓她心性天真容易被骗,永远护在她身前;知晓她怕累怕痛,永远替她走完崎岖路途,把安稳温柔尽数留给她。
他看她的眼神,藏着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戳破的温柔与珍视。
而阿袅依赖他、信任他、亲近他,早已习惯岁岁年年有他相伴,习惯他的温柔偏爱,习惯他寸步不离的守护。
两颗心,双向奔赴,暗自倾心,只是年岁正好,懵懂未戳破,藏在朝夕嬉闹里,温柔绵长,无人点破。
他们都以为,这样岁岁无忧、岁岁相伴的安稳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忘忧阁永远云雾温柔,河水长清,至亲相伴,知己不离,岁月温柔无终。
却无人知晓,天道浩荡,法网恢恢,从来不容游离轨迹的存在。
安稳岁月,终有一日,被骤然打破。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晴日。
天光温柔,云淡风轻,忘忧河水静静流淌,微风拂动满阁灵草花香。
阿袅一早便缠着萧刑,软声撒娇,想求她应允自己随阳耀下凡,去看人间最新一季的烟火灯会。
她换了一身浅粉衣裙,鬓边白羽轻颤,蹦蹦跳跳正要踏入主殿,却在廊外转角处,骤然顿住脚步。
主殿殿门敞开,两道身姿窈窕的女子立于殿中,气度与往日清净截然不同。
是天道座下两位亲传使者,妩娘与媚夭。
姐妹二人常年行走三界传布天道旨意,外人多有耳闻。姐姐妩娘性情温婉圆滑,待人亲和有礼,说话柔声细语,眉眼含笑,看上去极好相处,最懂人情世故、周旋进退,一身气度温润无害,却最是深谙天道铁律,分寸从无半分偏差,绵里藏针,从不会给人真正转圜余地。
妹妹媚夭性子冲动直率,性情火爆急躁,遇事藏不住情绪,万事以姐姐妩娘为先,事事听姐姐管教,眼里容不得半点忤逆与含糊。
今日二人同临忘忧阁,看似平和造访,实则带着不容转圜的天命法旨,整座清宁阁楼,一瞬被无形威压笼罩。
阿袅脚步轻轻顿在廊柱之后,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垂首旁听。
殿内气氛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沉肃。
妩娘率先含笑上前,身姿温婉,语气温和客气,全然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威压,仿佛只是前来串门叙旧:“萧阁主,多年未见,阁主依旧守得这一方忘忧清净,实属不易。”
萧刑神色清冷淡然,微微颔首:“二位远道而来,有何旨意?”
她深知天道使者无事不登三宝殿,温柔客套之下,必然藏着天命决断。
妩娘笑意不改,柔声缓叙,字句条理清晰:“阁主通透,那妾身便直说了。天道规整三界轮回,勘查命数轨迹,察觉忘忧阁内滞留一缕游魂。此灵本是凡间早已夭折的幼生命格,寿数既定,早该归入轮回井转世重生,却意外滞留此地十数载,脱离天命轨迹,属于破格留存。”
她话说得极软,处处留着情面,让人听着不觉刺耳,却字字钉实因果。
一旁的媚夭,听得姐姐娓娓绕说规矩,按捺不住往前半步,眉眼锋利,语气直白冷硬:“这只鸟妖本就该死该投胎!天道宽宏,不打算追究萧阁主私留命格、遮掩轨迹的过错!”
“媚夭。”妩娘轻声唤住她,回头淡淡一瞥。
短短两个字,温和却有威严,瞬间压住了妹妹的锐气。
媚夭立刻收了锋芒,乖乖站在姐姐身侧,但眼神依旧警惕,牢牢护在妩娘身侧,只是不再多言插嘴。
妩娘回头,再度看向萧刑,依旧是温婉从容的笑意,话语却缓缓落定最终裁决,温柔里藏着不容撼动的强硬:“妹妹性子急躁,言语粗直,阁主莫怪。天道素来仁厚,惜您千年恪尽职守、镇守忘忧轮回有序,不愿苛责。如今只需阁主顺势而为,送这缕游魂入轮回井,归回既定命途。”
“如此,过往十几年破格违命之事,天道一概封存,既往不咎。”
话音微顿,她眉眼浅敛,温柔的笑意淡去几分,终于道出最沉重的底线,温和表象彻底剥开一寸:“可若是阁主执意庇护,逆天留灵,不肯顺承天命——我姐妹二人此番只是传旨,下次,便是天道亲降惩戒。”
一旁的媚夭立刻抬眼,语气笃定凌厉,带着十足的天道威严:“到时可不只是轮回赎罪!逆天乱命者,神魂剥离,彻底飞散,天地无迹,永无来生!阁主三思!”
字字如冰锤落地,砸得满殿温软雾气尽数寒凉。
千年守规矩、顺天道、从未越雷池半步的萧刑,此刻面色彻底沉凝。
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沉沉阴翳与隐忍怒意。
她守了十五年、宠了十五年、护了十五年的阿袅,是她千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意与光亮,是她视作半身羁绊、胜过一切规矩法理的存在。
可天道一纸温柔包装的判词,轻飘飘定了阿袅的归宿,断了她的余生。
轮回新生,或是神魂俱灭。
二选一,没有半分折中,没有半分退路。
萧刑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翻涌万千戾气,却终究尽数压下。
她清楚,妩娘最擅长便是这般绵里藏针、软语逼命。看似给足情面、处处好谈,实则早已封死所有前路。媚夭冲动直白,却句句都是天道最真实的残酷底线。
良久,她敛尽眼底寒芒,依旧是守礼自持的忘忧阁主姿态,淡声颔首:“本座知晓天道旨意。辛苦二位前来传命。”
她不曾应承,也不曾公然忤逆,只用最平稳的客套,送走姐妹二人。
妩娘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的了然笑意,依旧温婉躬身,带着冲动却乖乖随行的媚夭,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光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和假象。
廊柱之外,阿袅僵立原地,浑身四肢尽数泛着凉意。
方才姐妹二人一柔一刚、一劝一逼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扎进她心底。
她终于知晓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一场破格。
她本是早已夭折、注定入轮回的凡人命格,根本不该存活于世,不该拥有这十五年嬉笑打闹、被人偏爱、无忧无虑的岁月。
这十五年温柔安稳,是萧刑顶着违逆天道的风险,悄悄为她偷来的浮生。
一瞬间,震惊、茫然、惶恐、酸涩、愧疚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她震惊自己本是死物,茫然自己来路无根、归途已定;惶恐天道的残酷裁决,更怕自己会连累小刑千年清誉毁于一旦,怕自己最终会落得魂飞魄散、彻底消失的结局。
最让她无措的是——她第一次清晰读懂了结局。
她留不住,也不能留。
继续留下,便是死。顺从天命,便是忘尽前尘、轮回陌路。
她怕萧刑为难,更怕相伴十五年、早已是她此生唯一归处的小刑,最终会为了顺应天道,亲手将她推入轮回。
心头纷乱如麻,酸涩惶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推门入殿,不敢面对萧刑沉郁的神色,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惊慌失态的模样。
指尖攥紧裙摆,少女转身,提着一身浅粉裙袂,狼狈又慌乱地小跑离去。
此刻她心底所有无助与茫然,唯一想要奔赴的依靠,只有阳耀。
她要见他,要告诉他所有真相,要把压在心口的惶恐尽数倾诉。
阿袅一路飞奔出忘忧阁云雾结界,远远便看见云海之上立着的少年。
阳耀一身暖阳金纹衣袍,身姿清挺如玉,眉眼温润朗彻,正倚着流云静静等候,满心欢喜想着今日要带她下凡看人间灯会。
可当他看见奔来的少女脸色惨白、眼底水雾氤氲,往日明媚鲜活的浅金眼眸,此刻盛满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慌乱时,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牢牢定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了?谁吓着你了?”
阿袅抬眸望他,水雾模糊了澄澈的浅金瞳,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将方才听闻的所有天命、所有裁决,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阳耀,天道发现我了。”
“我是本该早早就死、早就投胎的人,我不该留在忘忧阁的。天道让小刑送我入轮回,若是不从……我就会彻底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
少年温润的眉眼瞬间剧变,脸色寸寸沉下,眼底的温柔笑意彻底散尽,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
他从未想过,这十五年岁岁安稳的朝夕,竟藏着这样一场悬在头顶的天命劫数。
看着眼前少女无助落泪、惶恐脆弱的模样,看着她素来明媚的浅金眼眸盛满绝望,多年深埋心底、克制隐忍的情愫再也绷不住分毫。
巨大的恐慌攥紧他的心脏,他几乎是本能伸手,将她紧紧护入怀中,语气又急又沉,藏着压不住的珍视与慌乱:“别怕,阿袅,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出事,我不会让你去轮回,更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情绪冲垮了所有理智,多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心意,脱口而出,再无遮掩。
怀中的少女微微一怔。
她从未听过他这般急迫又郑重的语气。
阳耀喉结滚动,低头望着她发顶,嗓音彻底沙哑,坦露多年双向暗藏的心意:“阿袅,我不止想做你的哥哥、你的玩伴。”
“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从年少朝夕相伴开始,我心悦你,从来都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云海风停,流云静止。
十五年暧昧拉扯,双向暗恋,今日终于被他一语戳破。
阿袅心口狠狠一颤,酸涩、暖意、悲凉层层交织。
她不是不懂,不是无感。这十几年的偏爱、守护、纵容,她早已知晓,早已沦陷。
可偏偏,真相来得太迟,告白来得太猝不及防。
她命数将尽,归途已定,根本没有资格回应他滚烫真挚的心意。
她抬眸看他,浅金眼眸泪光闪闪,干净又悲凉,轻轻摇了摇头:“阳耀……我来不及了。”
“我很快就要轮回转世,会忘掉忘忧阁,忘掉小刑,忘掉你,忘掉我们所有的日子。”
她不敢许诺相守,不敢应答告白,只能给他一场遥遥无期、缥缈温柔的期许。
少女望着他,声音轻而认真,带着余生所有的期盼:“如果……如果下辈子,你还能找到我。”
“若是那时候,我还能认得你,还对你有心……那我们,就在一起。”
不是应答,不是拒绝。
是绝境之中,她唯一能给出的、最温柔的约定。
阳耀望着她眼底的泪光与期许,心口酸涩胀痛,却舍不得让她再添半分难过。
他抬手,轻柔拭去她眼角泪珠,眼底是跨越轮回的笃定与深情,字字立誓,掷地有声。
“好。”
“我等你转世。”
“无论你轮回几世,容貌如何,身在何方,我一定会找到你。”
风漫云海,誓言轻落,温柔又沉重。
十五载人间嬉闹,岁岁朝夕。
终究抵不过天道一纸命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