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棠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床板真硬。

她下意识想翻身，肩膀却撞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扶手。

她猛地坐起来。头顶是昏黄的灯管，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路。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又像是铁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衣服是新的，但鞋边沾着泥。

她抬起右手，看向手背。一行血字，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还带着湿漉漉的光泽：

【当前存在感：87%】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笼。

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被灌输"的知识——关于这个世界的，关于规则的，关于"存在感"的。

【本车运行规则】

一、乘客人数永远为七人。如果多于七人，请主动下车。

二、不要看向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

三、如果有人问你"你看见我了吗"，请回答"看见了"。

四、存在感高于百分之八十五的乘客，将在下一站被请下车。

五、请记住：你不是乘客。

她大致明白了。存在感太高，会被"它们"看见。被看见，就等于死。

存在感太低，会被这个世界抹除。像从未存在过。

她需要在两者之间活下去。而现在，百分之八十七——超标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是一辆公交车。不算大，大概能坐二十个人。

车厢里的装潢很旧，座椅是暗红色的仿皮，大部分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车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雾，像牛奶一样浓，看不到地面，看不到天空，看不到任何参照物。

车就在这片雾里行驶着，没有声音，像是在虚空里滑行。

车厢里有乘客。她一个一个数过去。

第一排，靠窗，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拇指不停地拨动。

第二排，过道，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

第三排，靠窗——

她的视线刚落过去，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规则第二条：不要看向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

她猛地移开目光。但那一瞬间，她已经看到了。

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不是空的。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人"。只看到了一个轮廓——瘦小的、蜷缩着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校服。

它的头低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她看不到脸。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耳边直接响起来的：

她张了张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那个蜷缩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

沈棠没有看。她强迫自己盯着地板，盯着那块开裂的仿皮座椅，盯着自己的鞋尖。

但她感觉到了——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从第三排，从那个"空座位"的方向。

那道目光，冰冷，粘稠，像一条蛇爬过她的后颈。

三秒。五秒。十秒。目光消失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当前存在感：87%→86%】

降了百分之一。她没动，但存在感自己降了。

她不动声色地数了一遍。加上第三排那个"东西"，一共是六个。加上她自己，七个。

【规则第一条：乘客人数永远为七人。如果多于七人，请主动下车。】

刚好七个。没有多。

她抬头，看向车前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车在雾里行驶，但他没有看路——因为根本没路。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摆设。

但她知道，他不是摆设。因为他在看她。

不是从后视镜里——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一片灰白的雾。

他是直接转过身来的，侧着身子，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浸在墨汁里的玻璃珠。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样东西——悲伤。

不是她的悲伤。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台词：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车门。

车门没有开。因为车没有停。窗外还是那片灰白色的雾。

她应该害怕的。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他应该是来"执法"的，是来杀她的。

但奇怪的是，她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感受不到杀意。

只感受到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无奈。

她没有下车。他也没有过来抓她。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重新面向前方，双手搭回方向盘。

车继续在雾里滑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当前存在感：86%】

没变。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安全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趟车，她不能一直坐下去。

下一站，她必须下车。

但下车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