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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你体验的人物是路人视角
杨博文——熟苗
他住在靠近官道的吊脚楼,寨里接纳过客,学汉话,赶圩市,银饰纹样柔和,绣的是向阳的山花。族人教他克制,教他藏好情绪,皮肉习惯了不动声色,哪怕心底翻涌着快要撕碎自己的痛苦,眼眶也常常干涸,落不下一滴眼泪。他的痛苦是割裂的,灵魂在里面尖叫挣扎,躯体却冷漠僵住,像两个互不认账的怪物,一同困在一副皮囊里。
左奇函——生苗
世代居于禁林腹地,守着古树与蛊术,不信俗世的规矩,血脉里裹着山野的疯劲。他头戴蝶形银冠,颈间叠着沉重的银项圈,眼底藏着山林里化不开的阴翳。生苗的情,从不是温软的祝福,是下在骨血里的蛊——一旦缠上,生同衾,死同穴,想逃,便是蚀骨剧痛。
他们本不该相遇。
熟苗与生苗百年隔阂,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溪水。可那一日山雾漫山,杨博文为采一味药踏入禁林,撞进了左奇函的领地。
左奇函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密林里蛛网层层,红枫落得满地凄艳。杨博文浑身发颤,下意识伸手抱紧了他,脊背绷得很紧。他灵魂在剧痛里挣扎,想要宣泄,身体却依旧安静得近乎麻木,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杨博文?”
左奇函垂眸看怀里的人,银饰流苏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早就听过这个熟苗少年,听说他总是安静,听说他常常独自承受无人知晓的煎熬。
杨博文埋在他肩头,指尖攥着他的衣料,指节泛白。他的灵魂快要炸开,可眼泪迟迟不肯落下,直到压抑到极致,躯体才终于妥协,滚烫的泪水砸在左奇函的苗服上。红肿的眼,凌乱的发丝,狼狈得像一个无处可逃的怪物。
“你不该来这里。”左奇函的声音很低,带着生苗独有的冷,却没有推开他。
杨博文抬眼望他,声音细碎沙哑:“我知道两族不能往来,可我……太痛了。”
他分不清,这份痛苦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分裂,还是眼前这个生苗少年悄悄种进他血脉里的蛊。
左奇函抬手,指尖抚过他泛红的眼尾。生苗的蛊,一旦种下,无解。
“我们族人都说,蛊是枷锁。”他慢慢开口,“可我给你的这一只,是捆住我的。”
熟苗的世界劝人分开,劝人清醒,遇到磨难第一句便是分开、远离。可生苗不认这套。左奇函从不会说放手,他只会把人牢牢扣在身边,接受他所有破碎、矛盾、濒临崩坏的模样。
往后每一次蛊毒发作,都像一场灵魂凌迟。
起初只是血脉里浅浅的痒,顺着骨头缝慢慢爬,紧跟着便是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啃噬四肢百骸。杨博文蜷缩在吊脚楼的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他的灵魂疯狂冲撞着躯壳,一遍遍叫嚣着逃离,熟苗刻在骨里的理智不断提醒他,他们本就属于两个世界,趁早抽身才是正途。可蛊虫已经认了主,只要心底生出一丝离开的念头,剧痛便骤然放大。
他抱着头,冷汗浸透衣衫,眼前一阵阵发昏。铁片搁在手边,橙红的痕迹分不清是锈还是血。灵魂想要挣脱,肉体却被蛊牢牢锁住,一边是想要逃离的本能,一边是刻进血脉里的牵绊,两种力量撕扯着他,快要将他拆成两半。
左奇函总会在这时寻过来。
生苗不能轻易踏入熟苗寨子,他只能趁着夜色,避开巡寨的族人,翻过后墙来到他这里。蝶冠上的银铃被他用布裹住,发不出一点声响。他蹲下身,将发抖的人揽进怀里,掌心贴着杨博文后颈,渡过去一点压制蛊痛的草药气息。
“想走吗?”左奇函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要你说一句,蛊虫立刻啃碎你的经脉。”
杨博文喘着粗气,睫毛湿漉漉地颤抖。他确实想过逃,想回到从前安稳平静的日子,不必背负两族禁忌,不必承受这份撕心裂肺的拉扯。可只要一想到要离开左奇函,心口空落落的痛感,竟比蛊毒发作还要难熬。
灵魂在抗拒,心却不肯松开。
“我……我不知道。”他哽咽着,埋进左奇函的怀里,“我一边怕你,一边又舍不得。我像个怪物,连我自己都看不懂我自己。”
左奇函收紧手臂,沉重的银项圈抵在杨博文的背上,冰凉。
“本来就是怪物。”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你是灵魂和肉身割裂的怪物,我是靠着蛊留住心上人的怪物。刚好配在一起。”
蛊虫在血脉里缓缓蠕动,痛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缠绵的羁绊。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两族长老很快察觉了他们的来往。熟苗长老提着烟杆,当着全寨人的面斥责杨博文,说他背弃族规,与生苗私通,是引祸上身。在熟苗长老眼里,跨族的情意本就不该存在,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刀斩断,从此两不相干。
消息传到深山生苗寨,生苗的祭司同样震怒,斥责左奇函为一个熟苗动摇祖训,蛊术不该用来困住外族之人。
两边同时施压,山隘两边的族人剑拔弩张。
杨博文被关在吊脚楼上,房门落了锁。割裂感再次席卷全身,灵魂在绝望里嘶吼,肉体却麻木地静静坐着。他隔着木窗望向禁林的方向,不知道左奇函会不会来。
夜色再一次漫上来的时候,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左奇函翻上木楼窗台,蝶冠上的银饰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身上带着赶路被荆棘划开的细小伤口。
“他们要逼我和你断干净。”杨博文望着他,声音轻飘飘的,“所有人都叫我们分开。”
左奇函跨过窗沿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熟苗的道理,是不合适就分开。”他的目光沉沉,“但生苗的蛊,认了主,生生世世都拆不开。”
杨博文看着他繁复冷艳的银饰,看着这属于禁忌族群的少年。他的灵魂和肉体依旧在持续拉扯,痛苦没有消失,但此刻,有一个人愿意接住这两个都被视作怪物的他。
左奇函抬手,把他散乱的发丝一点点理顺。蛛网在窗外的枝桠间静静结网,红枫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暗红。
“熟苗遇事,习惯一刀两断。”左奇函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的皮肤,那里有蛊虫游走的淡青色纹路,“但生苗的规矩不一样。蛊种下了,就一辈子。痛也好,挣扎也罢,你只能和我捆在一起。”
杨博文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旁人遇见矛盾,大可以一拍两散。
而他们,一个带着灵魂与肉身永恒分裂的苦,一个带着生苗世代相传的执念。
蛊虫噬骨,风月为证。
逃不开,也不必逃。
他们最终还是一同躲进了禁林深处,一处少有人知的山隅。
这里没有熟苗寨的规劝,没有生苗祭司的斥责,没有山隘两端虎视眈眈的族人。只有参天古木,终年不散的薄雾,溪水昼夜叮咚流淌。
左奇函搭了一间小小的木棚,棚檐下挂着他卸下的蝶形银冠,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戴着它维持生苗继承人的威仪。银项圈也常常取下,搁置在粗木桌上,阳光落上去,碎出一片冷冷的银光。
杨博文依旧会发病。
很多个安静的午后,他好好坐在溪边分拣草药,灵魂忽然就躁动起来,闷痛顺着颅腔炸开。他呆呆坐着,眼底空茫,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平静无波。有时候熬到极限,眼泪才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草上。
左奇函从不会催促他,也不会劝他快点好起来。
他只是默默挪到杨博文身侧,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让杨博文靠在自己肩头。他熟悉这份割裂,熟悉杨博文灵魂与肉体相互敌视的煎熬,他不会要求他必须和解。
“不用逼自己平静。”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轻,落在林间风声里,“难受就靠着我,蛊连着我们,你的疼,我能尝到几分。”
蛊虫在血脉里安稳蛰伏,不再是带着胁迫的酷刑,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的感知缠在一起。杨博文痛的时候,左奇函心口也会泛起钝钝的酸。
杨博文埋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在这里,就不会有人叫我们分开了吗?”
“不会。”左奇函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山是我们的,古树是见证。生苗的蛊不骗人,我也不骗你。”
傍晚,左奇函会去林中打猎,采生苗用来安神的草药。杨博文就在棚边,试着学编生苗的黑绳,手指笨拙,常常被草叶划破。他偶尔吹一段从前在熟苗寨学会的调子,不成章法,软软的,飘在暮色里。
红枫年年落,蛛网结了又破。
杨博文还是那个灵魂和肉身时常对立的人,痛苦不会彻底消失。只是他不再是独自困在皮囊里的怪物了。
他有左奇函。
有这个愿意和他一同困在深山、和他一同承受蛊虫羁绊的生苗少年。
月色升起来的时候,左奇函重新戴上那顶蝴蝶银冠,银铃轻轻一响。他侧头看向身畔安静的人,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冷戾,盛着整片山林温柔的月色。
“杨博文,看月亮。”
杨博文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山风穿过密林,蛊虫在骨血里轻轻安睡。
世间千千万万人,合不来便散。
唯独他们,痛着,牵绊着,相依着,岁岁年年,永不相离。
深山无岁月,自他们躲进山林,四季都变得很慢、很软。
曾经蚀骨的情蛊,早已褪去所有胁迫与折磨,成了温柔的羁绊。
它不再惩罚念想,不再撕裂经脉,只安安稳稳伏在两人血脉深处,同息同频——左奇函受凉,杨博文腕间的蛊纹会微微发烫;杨博文心绪不安,左奇函心口便会轻轻发暖。
是捆绑,更是共生。
清晨雾最浓的时候,杨博文总醒得早。
他不用再守熟苗的规矩,不用刻意克制情绪,醒了就懒懒蜷在左奇函怀里,睫毛扫过对方颈侧,软得发痒。
左奇函本是生苗野性骨,惯于深山独行、昼夜无眠,如今却被身边人养出了懒怠温柔的习性。他闭着眼,伸手牢牢箍住怀里的人,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再睡会儿。”
“天亮了。”杨博文小声答,指尖轻轻碰他腕间淡青的蛊纹。
“天亮也不用起。”左奇函蹭了蹭他的发顶,极尽纵容,“山里没人管我们。”
从前两族森严的规矩、世人割裂的道理,在这里全都作废。
白日无事,杨博文会坐在木棚前晒药。
熟苗从小习得的药理温和细腻,他将晒干的草药捆成小小一束,码得整整齐齐。偶尔风大,吹乱他额前碎发,不等他抬手,左奇函便会走过来,替他一一捋顺。
生苗少年从前满身冷戾,银饰沉、眉眼冷,杀伐藏于骨。
可他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杨博文。
左奇函学着熟苗的样子,摘山间最软的野花,编成小小的花环,扣在杨博文头顶。银白月光、青绿枝叶衬得少年眉眼干净,再也没有从前压抑的割裂与麻木。
“好看吗?”杨博文抬手摸着花环,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这是他从前极少有的、发自心底的轻松。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认真点头:“最好看。”
黄昏溪水最暖,夕阳碎在水面,金光层层叠叠。
杨博文会蹲在溪边洗手,蛊纹在落日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偶尔还会忽然心头一闷,灵魂轻轻躁动,是旧疾残留的小情绪。
只是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因为不等他沉落,左奇函就会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落在耳畔,温柔得要命:“难受就告诉我,不用自己扛。”
“现在不疼了。”杨博文轻轻摇头,“有你在,就不疼。”
从前他怕蛊、怕束缚、怕两族对立、怕世事难全。
后来才懂,这世间唯一捆住他的,从不是蛊术,是左奇函不肯松开的偏爱。
夜里山风微凉,左奇函会把卸下的银项圈重新戴好,坐在灯下替他缠苗绳。
生苗黑绳镇心绪,熟苗彩绳寄情深。
他将两种绳结细细缠在杨博文腕间,一层沉稳、一层温柔。
“别人的情意,说断就能断。”左奇函指尖抚过绳结与蛊纹,字字郑重,“我们不行。蛊绑着血脉,我绑着你。”
杨博文靠在他怀里,听着林间风声、溪水轻响,心底一片安稳圆满。
他灵魂与肉身的拉扯从未彻底消失,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对抗破碎。
有人懂他的沉默,容他的煎熬,守他的所有不完美。
月色落满木棚,银铃轻晃,岁岁无声。
世人依旧分分合合,遇事斩断牵绊。
——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