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号那天,赫伊塔起晚了。
她本来设了六点的闹钟,打算趁帕洛斯没醒之前把巧克力做好。结果前一晚赶论文赶到凌晨三点,闹钟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幻听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赫伊塔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她光着脚冲出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帕洛斯的房间门关着。
她松了口气,蹑手蹑脚溜进厨房。
巧克力是上周就买好的,模具、包装纸、丝带也都备齐了。赫伊塔把巧克力切碎隔水融化,倒进模具里。她做了两种馅,一种榛子,一种草莓——帕洛斯说过他小时候喜欢吃草莓,虽然他只说过一次,而且是在她问“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的时候随口答的。
巧克力放进冰箱冷藏的时候,赫伊塔开始做包装盒。她剪了一个心形,用剩下的紫色丝带扎了个蝴蝶结,又在盒盖上用金笔画了一小枝薰衣草。
做完这些她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钟。
十一点。
帕洛斯还没下来。
赫伊塔皱了皱眉。帕洛斯周末一般八点就起了,从来没有睡到过十一点。她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了。
帕洛斯的房门关着。赫伊塔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很安静。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两下。
“帕洛斯?”
还是没反应。
赫伊塔拧开门把手。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房间里窗帘拉着,很暗。帕洛斯躺在床上,银发散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花瞳闭着,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赫伊塔走过去。帕洛斯的呼吸很轻,但额头有一层薄汗。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的。
赫伊塔的心沉了一下。
“帕洛斯。”她蹲在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帕洛斯动了动,花瞳睁开一条缝。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有点散。
“赫伊塔。”
“你发烧了。”
“嗯。”帕洛斯闭回眼睛,“没事。”
赫伊塔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帕洛斯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别叫医生。”
“你发烧了。”
“睡一觉就好。”帕洛斯的声音很哑,“别大惊小怪。”
赫伊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帕洛斯的手指很烫,但攥得不太用力。
她把他的手掰开,塞回被子里。
“我去拿退烧药。”她说,“你躺着。”
帕洛斯没再拦她。赫伊塔下楼翻了半天药箱,找到退烧药和体温计。她端着水和药上楼的时候,帕洛斯又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
赫伊塔把药和水放在床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她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帕洛斯也是发烧,但那次她不知道。他那几天照常吃煎蛋、照常看书、照常弹她额头,她完全没发现。后来是女仆说“少爷前两天发烧了”,她才知道。
那次她气得跟他吵了一架。帕洛斯只说了一句“没必要让你知道”。
赫伊塔盯着床上的人。银发乱糟糟地散着,花瞳闭着,嘴唇有点干。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全没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银发拨开。
帕洛斯动了动,花瞳半睁。
“赫伊塔。”
“嗯。”
“几点了。”
“中午了。”
帕洛斯试图坐起来。赫伊塔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回去。
“别动。吃药。”
帕洛斯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片,又看了看她。
“你论文。”
“改完了。”
“你——”
“帕洛斯。”赫伊塔把药片递到他嘴边,“你再说话我就把药塞你鼻子里。”
帕洛斯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张嘴把药吃了,喝了水。
赫伊塔把杯子放回床头。帕洛斯躺回去,花瞳看着她。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赫伊塔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然后她意识到帕洛斯在诈她——她生气的时候不红耳朵,她害羞才红。
“你烧糊涂了。”她把被子给他掖好,“睡觉。”
帕洛斯闭上眼睛。赫伊塔坐在床边,看着他慢慢睡着。这次他的眉头松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楼去厨房。巧克力已经在冰箱里定型了。她拿出来,把心形盒子拿上楼,放在帕洛斯的床头柜上。
盒子里是她做好的巧克力。榛子和草莓,各六颗。她在盒盖里面贴了一张便签:“醒了吃。别一次吃完。”
下午帕洛斯醒了一次。赫伊塔坐在床边看书,听见动静抬头。帕洛斯偏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心形盒子,伸手拿起来。
他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赫伊塔。
“你做的。”
“嗯。”
“草莓的。”
“嗯。”
帕洛斯拿起一颗草莓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了。”
赫伊塔把书合上:“你发烧了味觉不准。”
帕洛斯又拿了一颗榛子的。嚼了嚼。
“这个还行。”
赫伊塔看着他吃完两颗,伸手把盒子拿走。
“够了。发烧不能吃太多甜的。”
帕洛斯看了看被她拿走的盒子,又看了看她。
“情人节。”
“嗯。”
“你就送这个?”
赫伊塔愣住:“什么?”
帕洛斯靠在床头,花瞳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枚安静的灯。
“我也有东西给你。”
赫伊塔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
帕洛斯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银色丝带。他递给她。
赫伊塔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紫色石头,和她的戒指、他的坠子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帕洛斯。
“母亲的那对,”帕洛斯说,“两颗石头。一颗在链子上,一颗在戒指上。”
赫伊塔低头看着手链。
“这颗是第三颗。”帕洛斯的声音有点哑,“我找人做的。和那两颗一样。”
赫伊塔攥着手链,看着那颗紫色石头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柔润的光。
“帕洛斯。”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他说,“你回学校的时候。”
赫伊塔看着他。帕洛斯的脸在发烧的红晕里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花瞳低垂着,不看她。
“所以你今天本来打算给我。”
“嗯。”
“结果你发烧了。”
“嗯。”
赫伊塔低头把手链戴在右手腕上。银链子衬着皮肤,紫色石头晃了晃。
她抬头看帕洛斯。
“帕洛斯。”
“嗯。”
“情人节快乐。”
帕洛斯终于抬眼。花瞳在昏暗里慢慢变深,像融化的琥珀。
“情人节快乐。”他说。
赫伊塔伸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她把手链的搭扣解开又扣上,让他看。
“好看吗?”
帕洛斯看着她的手腕。银链子,紫色石头,她的手。
“嗯。”他说。
赫伊塔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用拇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你发烧的时候,”她说,“耳朵不红。”
帕洛斯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你刚才没害羞。”赫伊塔凑近一点,“你只是烧的。”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抽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
“走了。”他说,“你该回学校了。”
“明天没课。”
“那你回房间。我要睡觉。”
“你房间有巧克力。”
“那是给我的。”
赫伊塔笑了。她站起来,拿起那个心形盒子放在他枕边。
“醒了吃。”她说,“一天最多三颗。多了我不管。”
帕洛斯闭上眼睛。
“赫伊塔。”
“嗯。”
“手链别摘。”
赫伊塔站在床边,低头看他。帕洛斯的银发散在枕头上,花瞳闭着,烧还没退。但嘴角微微翘着。
“不摘。”她说。
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紫色石头。
楼下厨房里还有几颗多做的巧克力,歪歪扭扭的,是她试模具时做的。她走下楼,把那些巧克力装进另一个盒子,放在帕洛斯房间门口。
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试做的。丑的归你。甜的归我。”
她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盒子被拿起来的轻响。帕洛斯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赫伊塔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帕洛斯的消息:“丑的确实归我。”
下面又一条:“都丑。”
再一条:“但还行。”
赫伊塔盯着屏幕,笑了。她回了一条:“发烧还嘴硬。”
对面秒回:“你也是。”
赫伊塔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手腕上的紫色石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窗外雪还在下。情人节,发烧,丑巧克力,紫石头手链。
她想,挺好的。
比挺好还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