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赫伊塔发现帕洛斯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每天下午三点还是会去温室看书，但不再锁门了。赫伊塔偷偷溜进去过一次，发现他坐在藤椅上，书翻到同一页已经半小时了，花瞳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赫伊塔蹲在花盆后面观察了三天，得出结论：帕洛斯有心事。

她决定趁虚而入。

第四天下午，赫伊塔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进温室。帕洛斯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可可，没说话。

“给你喝的。”赫伊塔把杯子放在小桌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特意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乖巧得像第一天来的时候。

帕洛斯端起可可抿了一口。

“糖放多了。”

“我故意的。”赫伊塔说，“你最近心情不好，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帕洛斯的手顿了顿。他放下杯子，花瞳看过来，里面映着温室玻璃顶透下的碎光。

“谁说我心情不好？”

“你三天没坑我了。”赫伊塔掰着手指头数，“没揭穿我偷看电视，没把我藏的零食转移，没在我作业本上画花。事出反常必有妖。”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赫伊塔。

是一份邀请函。烫金封口，上面印着某个贵族的家徽。

“父亲让我去参加明晚的晚宴。”帕洛斯说，“说是要介绍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给我认识。”

赫伊塔看了看邀请函，又看看帕洛斯。

“你不想去？”

“去了就要应酬。”帕洛斯靠在椅背上，花瞳盯着温室顶上的藤蔓，“要笑，要说话，要表现得像个合格的继承人。父亲说这是‘必要的社交’。”

赫伊塔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帕洛斯时他的样子。懒散、漫不经心、带着一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她突然意识到，那种冷淡可能是他唯一的反抗方式。

“那就别去。”她说。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父亲会扣零花钱。”

“我借你。”

帕洛斯挑眉。

“我有私房钱。”赫伊塔挺起胸，“之前父亲给我的零花钱我存了一半，藏在——算了，不告诉你藏哪儿。”

帕洛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而且，”赫伊塔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如果你去的话，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应付那些人。”赫伊塔眨眨眼，“我很会演戏的，你忘了？”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伸手，在赫伊塔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应付。”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帕洛斯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邀请函，指尖在烫金的家徽上划了一下。

“明晚的宴会，”他开口，“父亲会宣布一些事。关于继承权。”

赫伊塔愣住。

“他打算把一部分产业转到你名下。”

赫伊塔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凭什么？”

“因为算命先生说你‘旺他’。”帕洛斯的声音很平，“他认为把产业挂在你名下能带来更多财运。”

赫伊塔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终于明白帕洛斯为什么心情不好了——父亲把财产给一个收养来的女儿，而不是亲生儿子，就为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

“帕洛斯，”她小声说，“我不要。”

“由不得你。”帕洛斯把邀请函收起来，“父亲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赫伊塔看着他。帕洛斯的表情很平静，花瞳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捏着邀请函的边角，捏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她伸手，把邀请函从他手里抽出来。

帕洛斯抬眼。

“明晚我陪你去。”赫伊塔把邀请函叠好，塞进自己口袋，“父亲要宣布就让他宣布。那些产业挂我名下，但我会全部转给你。”

帕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伊塔——”

“别急着拒绝。”赫伊塔站起来，双手叉腰，“我有个条件。”

帕洛斯靠在椅背上，花瞳里终于有了点感兴趣的光：“什么条件？”

“以后你坑我的时候，下手轻点。”赫伊塔一本正经，“比如上次你把我漫画扔了那事，我到现在还心疼。”

帕洛斯看着她，突然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花瞳弯起来，银发被温室顶透下的光镀上一层暖色。赫伊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成交。”帕洛斯说。

他站起来，拿起赫伊塔带来的那杯可可，又喝了一口。

“糖确实放多了。”他往外走，“下次少放点。”

赫伊塔跟上去：“你还没说谢谢呢！”

“谢什么。”帕洛斯头也不回，“你拿我的产业换我的坑人豁免权，等价交换。”

“那是我应得的！”

“嗯。”帕洛斯在温室门口停下，回头看她。花瞳在夕阳里流转着暖色的光，“所以，谢谢。”

他走了。

赫伊塔站在原地，捂着胸口。

完了。

她的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第二天晚上的宴会，赫伊塔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头发被女仆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她站在帕洛斯旁边，脸上挂着完美的乖巧笑容，实际上脚趾在鞋里已经累得想骂人。

帕洛斯穿着深色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瞳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端着香槟杯，和那些“重要的合作伙伴”一一寒暄，笑容得体，言辞妥帖。

赫伊塔在旁边当花瓶，负责微笑和点头。

宴会过半，父亲果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赫伊塔感觉帕洛斯的手在身侧绷紧了。她悄悄伸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小指。

帕洛斯没动，但小指微微勾了勾，碰了回来。

“我决定将名下一部分产业——”父亲顿了顿，“转给我的儿子，帕洛斯。”

赫伊塔愣住。

帕洛斯也愣住。

“赫伊塔，”父亲转头看她，“你过来。”

赫伊塔走过去。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钥匙。

“这是那部分产业的保险柜钥匙。”父亲把盒子递给她，“你替我保管。等帕洛斯满二十五岁，你转交给他。”

赫伊塔接过盒子，看了看里面的钥匙，又看了看帕洛斯。

帕洛斯的花瞳里映着水晶灯的光，也映着她。

“父亲，”帕洛斯开口，声音很稳，“为什么让赫伊塔保管？”

父亲摆摆手：“算命先生说，东西经她的手再给你，能旺你。别问那么多。”

赫伊塔差点笑出声。她攥着盒子，走回帕洛斯身边，把盒子悄悄塞进他手心。

帕洛斯低头看她。

“给你了。”赫伊塔小声说，“反正本来就是你的。”

帕洛斯把盒子握在手里，花瞳里有光在流动。他低头凑近赫伊塔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赫伊塔。”

“嗯？”

“你耳朵又红了。”

赫伊塔猛地捂住耳朵，瞪他。

帕洛斯直起身，端起香槟杯，嘴角微微翘着。他的耳朵尖——在宴会厅的灯光下——也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赫伊塔看到了。

她攥紧手里的空盒子，抿着嘴，拼命忍住笑。

宴会结束后，两个人坐在回家的车里。父亲坐前面的车先走了，后面这辆车里只有他们俩。

赫伊塔靠着车窗，累得眼皮打架。帕洛斯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一直没松开。

“帕洛斯。”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父亲其实是把东西给你？”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一开始确实打算给你。”他说，“是我找他谈的。我说如果你名下有产业，那些人会盯上你。你太笨，应付不来。”

赫伊塔睁开眼，转头看他。

“你为了这个跟他谈的？”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帕洛斯看向窗外，“就是我开始心情不好的那天。”

赫伊塔盯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所以你那天心情不好，”她慢慢说，“是因为怕谈不拢，怕我真的被卷进去？”

帕洛斯没回答。但他把盒子收进口袋，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赫伊塔没睡。她靠着车窗，看着帕洛斯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眼假寐，看着他耳朵尖那一抹始终没退干净的红。

她悄悄伸手，在座椅上碰了碰他的手背。

帕洛斯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

车子在黑夜里平稳地开着。赫伊塔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想，明天早上，她要在他的煎蛋上画一个笑脸。

用番茄酱。

看他吃不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