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六中的晚自习铃响过第三遍,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刚下过雨,操场边的香樟树叶被洗得发亮。许盛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在指尖转得飞快,眼睛却盯着旁边邵湛的侧脸看了整整三分钟。
邵湛低头写题,神情平静,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手痒的整齐。
许盛忍无可忍,用笔帽戳了戳他。
“邵湛。”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最近有点太正常了?”
邵湛笔尖一顿,侧头看他:“哪里不正常?”
许盛理直气壮:“以前我们互换身体,鸡飞狗跳。现在不换了,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邵湛看着他,沉默两秒:“你想再被雷劈一次?”
许盛立刻坐直:“不想。”
邵湛收回目光,继续写题:“那就别找事。”
许盛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把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推过去。
邵湛展开。
纸上画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窗边转笔,另一个低头写题。窗外是雨后的操场,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今日作业:和邵湛一起写完这套卷子。】
邵湛看完,没说话。
许盛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侯俊说这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超纲,我怕我做不出来,丢你的脸。”
邵湛抬眼:“丢我的脸?”
许盛改口很快:“丢我们俩的脸。”
邵湛把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把许盛面前的错题本拖过来。
“先做这道。”
许盛哀嚎:“这题我看着就头晕。”
邵湛把笔递给他:“我教你。”
许盛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邵湛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许盛先笑起来:“邵湛,你手怎么这么凉?”
邵湛淡淡道:“你手太热。”
许盛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邵湛的手,忽然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邵湛抬眸。
许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帮你暖暖。”
邵湛没有抽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许盛握着邵湛的手暖了一会儿,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低头看题。
可那道题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邵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很稳:“已知函数f(x)在区间上单调递增,求参数范围。”
许盛“嗯”了一声,提笔写了两行,又卡住。
邵湛没有催他,只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从这里开始,别急。”
许盛照着他说的思路往下写,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这道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写完最后一步,抬头看邵湛:“好像……也没超纲?”
邵湛看着他:“本来就不超纲。”
许盛眯起眼:“你之前是不是故意吓我?”
邵湛很平静:“没有。”
许盛不信:“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思路?”
邵湛把他的错题本翻到下一页:“想看你皱眉。”
许盛:“……”
他盯着邵湛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邵湛。”
“嗯。”
“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了。”
邵湛没否认,只把下一道题指给他:“继续。”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盛终于把邵湛划出的五道大题全部写完。
他把卷子一推,趴在桌上:“我累了,奖励呢?”
邵湛收拾好笔袋:“什么奖励?”
许盛看着他:“陪我去操场走一圈。”
邵湛看了一眼窗外:“刚下过雨。”
许盛立刻装可怜:“那我不去了,我腿疼,可能是被数学题伤的。”
邵湛合上书:“起来。”
许盛眼睛一亮:“真去?”
邵湛站起身,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再不走,我就把你刚才画的画交给老班。”
许盛立刻跳起来:“你敢!”
邵湛看他一眼:“走不走?”
许盛跟在他身后,一路小声嘀咕:“邵湛,你现在威胁人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
邵湛没回头:“跟你学的。”
操场上人不多,雨后空气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许盛走在邵湛旁边,踩着水坑,每一步都故意溅起一点水。
邵湛停下脚步。
许盛也停,回头看他:“怎么了?怕弄脏鞋?”
邵湛看着他鞋尖上的水,伸手把他拉到干燥一点的地方。
“别摔。”
许盛愣了一下。
路灯把邵湛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很近,很稳。
许盛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总喜欢把什么都说得夸张,喜欢闹,喜欢装不在乎,可每次真正让他安静下来的,都是邵湛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勾住邵湛的袖口。
邵湛低头看。
许盛没松手,反而勾得更紧了一点:“风大,借你挡挡。”
邵湛看了他一会儿,把校服外套披到他肩上。
许盛怔住:“我没说冷。”
邵湛说:“我知道。”
许盛把外套拢了拢,声音轻了些:“邵湛。”
“嗯。”
“如果以后还有超纲的题怎么办?”
邵湛看着他:“你不会一个人做。”
许盛问:“那你呢?”
邵湛回答得很慢,却很认真:“我也不会一个人走。”
许盛笑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故意停住,偏头看邵湛:“那这道题,你会不会?”
邵湛问:“哪道?”
许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邵湛。
“我们。”
邵湛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会。”
许盛追问:“答案呢?”
邵湛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开。
“答案是你。”
许盛耳尖一下子热了。
他别过脸,嘴硬道:“这题也太简单了,不符合你水平。”
邵湛问:“嫌简单?”
许盛立刻回头:“不嫌。”
邵湛看着他,声音很低:“那就一直做下去。”
许盛眨了眨眼:“做到什么时候?”
邵湛说:“做到你不想做为止。”
许盛笑了,伸手握住邵湛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借口。
雨后的操场很安静,远处教学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许盛和邵湛并肩走着,手牵得很紧,像把过去所有慌乱、试探和不安,都慢慢走成了笃定。
许盛忽然说:“邵湛。”
“嗯。”
“明天早自习,你还教我做题吗?”
邵湛说:“教。”
许盛又问:“那晚自习呢?”
邵湛说:“也教。”
许盛满意地点头:“那放学呢?”
邵湛看他:“放学不教题。”
许盛一愣:“那教什么?”
邵湛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教你回家。”
许盛愣了两秒,笑得眼睛都弯了。
“邵湛。”
“嗯。”
“你这人,怎么连情话都写得像解题步骤。”
邵湛很平静:“因为对你,从来不超纲。”
许盛握紧他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那快点,邵老师。”
邵湛看着他,也笑了。
“来了。”
夜色温柔,路灯明亮。
他们并肩跑过操场,像跑过一整个曾经兵荒马乱的青春。
而前方,没有超纲题。
只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