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江市,暑气未消,蝉鸣声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一般,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大学城的宿舍里,冷气开得很足。许盛呈“大”字型瘫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微信界面上,置顶的对话框显示着最后一条消息是邵湛发来的:【还在画室?】
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许盛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自从上了大学,邵湛成了他们系里最忙的人,大一新生加上各种竞赛,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而许盛虽然考上了央美,但离开了临江六中那个“特殊环境”后,那种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啧,烦死了。”
许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发呆。画板上那幅《盛夏》已经改了十几版,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脚踩在棉花里,使不上劲,又软绵绵地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耳边的蝉鸣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盛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再是宿舍略显陈旧的天花板,而是整洁得近乎冷酷的书架,上面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着各类专业书籍。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
他坐起身,走到书桌前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清冷俊美的脸,眉眼深邃,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属于许盛的错愕与迷茫。
“操。”
许盛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但发出的声音却是邵湛那标志性的、清冷低沉的嗓音。
又穿了。
许盛——现在是邵湛的壳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种情况最近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当邵湛在那边熬夜复习,而他在这边对着画板发呆的时候。两人的生物钟和精神状态似乎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一旦一方失衡,另一方就会被迫“接管”。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
微信里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系里同学和社团发来的,询问明天讲座的PPT细节。许盛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到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如果是邵湛本人,大概会一边皱眉一边在心里骂这群人没有效率,然后条理清晰地回复。但许盛不一样,他打字飞快,甚至在回复一个特别难缠的学弟时,忍不住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然后迅速撤回,改成了冷冰冰的“收到,已修改”。
“邵湛这人,活得真累。”许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嘟囔了一句。
处理完所有消息,已经是凌晨两点。许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这具身体似乎还残留着邵湛的情绪,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紧绷。
许盛突然很想念自己的那具身体,想念画室里那股松节油的味道,想念那种虽然迷茫但充满生命力的感觉。
“邵湛……”他对着窗户上的倒影,轻声叫了一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邵湛发来的消息,显然是在他那边刚刚醒来,发现身体被“接管”了:【别乱动我的电脑,还有,早点睡。】
许盛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知道了,哥哥。晚安。】
发完消息,他熟练地爬上床,闭上眼睛。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想:等换回去,一定要让邵湛请他吃顿好的。
……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许盛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视线逐渐聚焦,熟悉的画室,满地的废纸团,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颜料味。
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钛白。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盛回头,看见邵湛正靠在画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许盛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
“刚来。”邵湛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粥。听说你昨晚在画室待了一宿?”
“嗯,改画。”许盛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胃里瞬间暖和了起来。他看着邵湛,突然问道:“昨晚……你累吗?”
邵湛正在收拾桌上散乱的画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许盛。
“还行。”他说,“就是某人半夜在我脑子里念叨想吃火锅,吵得我睡不着。”
许盛:“……”
“我没念叨!”许盛心虚地反驳,“那是你的潜意识!”
邵湛没再说话,只是走到许盛身后,双手撑在画架两侧,将他圈在自己和画架之间。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带着邵湛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瞬间将许盛包围。
“许盛。”
“干嘛?”
“你的画,缺了光。”邵湛的下巴轻轻抵在许盛的肩膀上,目光落在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盛夏》。
画面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光影斑驳,但整体色调偏暗,显得有些压抑。
“我知道。”许盛放下勺子,有些沮丧,“但我找不到那个光源在哪里。”
“因为你在找光,而不是在感受光。”邵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就像我们互换的时候,你不需要刻意去适应我的身体,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光也是一样,它不在外面,在你心里。”
许盛愣住了。
他转过头,鼻尖几乎擦过邵湛的脸颊。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邵湛,你这是在教我画画,还是在撩我?”许盛挑眉,眼里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张扬的、带着点挑衅的笑意。
邵湛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揉碎了星光。
“都有。”
说完,邵湛微微偏头,吻落在了许盛的唇角。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带着清晨的凉意和粥的温热。
许盛愣了一秒,随即反客为主,伸手扣住邵湛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画室外,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许盛终于找到了他画里缺失的光。
不是正午的烈日,不是黄昏的晚霞,而是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漫长而喧嚣的青春里,唯一的、绝对的领域。
……
“咳。”
画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声。
两人迅速分开。许盛转头,看见室友老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我……我就是来拿个水。”老孟举起手里的空瓶子,眼神飘忽,“你们继续,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老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快地逃走了。
许盛:“……”
邵湛:“……”
“邵湛,”许盛咬牙切齿地看着罪魁祸首,“你刚才不关门?”
邵湛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道:“我以为你会锁门。”
“我锁个屁!我在画画!”
“嗯。”邵湛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桶,“下次记得锁。”
许盛气结,抓起手边的画笔就要扔过去,却被邵湛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闹。”邵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画还没画完。既然找到了光,就把它画出来。”
许盛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重新拿起画笔。
“行,画就画。不过邵湛,你欠我一顿火锅。”
“好。”
“还要加两份毛肚。”
“……好。”
“还有,以后不许不锁门!”
“看情况。”
“邵湛!!”
“嗯,在。”
画室里,阳光正好。
许盛拿起笔,在画布最中心的位置,落下了一抹明亮而温暖的色彩。
那是属于他们的盛夏,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