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贺峻霖没有睡矮榻。
严浩翔把他按在茶室后面的小隔间里,那是贺峻霖平日午休的地方,一张窄床,铺着素色棉布。
两个人挤上去,严浩翔的肩宽几乎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
贺峻霖被他拢在里侧,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退无可退。
严浩翔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松松地圈着贺峻霖的腰,暗火熄了,鳞片贴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热热的,像一条活的暖带。

“七爷。”
贺峻霖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这样我睡不着。”

“那就别睡。”
贺峻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严浩翔的手从他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五指微微收紧。
严浩翔的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平稳深沉,像是已经睡了。
但掌心那点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贺峻霖皮肤发麻。
他闭上眼,没动。
胸口那条契约之链在两人贴近时微微收紧了一点,严浩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半夜,贺峻霖醒了。
阿斯蒙蒂斯血脉对欲望的感知在午夜最敏锐。
他感觉到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魔息,从地下深处渗上来,像一缕灰黑色的丝线,穿过地板缝隙,绕过香炉,盘在茶室正中央。
他睁开眼,紫玫红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幽幽发亮。
严浩翔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沉稳。
贺峻霖轻轻抬起他的手腕,挪开,从床上滑下来。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无声地穿过茶室,推开后门,走进庭院。
月色很好,竹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银白。
贺峻霖站在回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影子的末端,多出一双眼睛。
幽绿色的,蛇一样的瞳孔,正从影子里仰望着他。

“哥哥。”
那个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低哑,带着笑意。

“你把他哄睡了?”
贺峻霖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双眼睛,表情平静。

“贺景云,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影子里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然后影子的边缘开始蠕动,一缕灰黑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来,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比贺峻霖高半个头,肩背宽阔,面容隐藏在雾气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睛格外清晰。
蛇瞳。阿斯蒙蒂斯旁支的血脉标志。

“哥哥找了个好靠山。”
贺景云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带着某种湿冷的、蛇类吐息般的黏腻感。

“路西法纯血,难怪你藏了十年,原来是在等他长大。”

“你来做什么。”
贺峻霖语气平淡。

“你派来的人今天被我的人打发走了,你应该知道,念栖阁现在不是你能碰的。”
贺景云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冰面裂开,又脆又冷。

“你的人?哥哥,你什么时候有‘你的人’了?路西法的疯子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吗?知道母亲在欲望之渊里留了什么吗?”
贺峻霖的瞳孔缩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但指尖微微收紧了。
灰雾里的身影往前倾了一点,幽绿蛇瞳几乎贴到贺峻霖面前。

“他什么都不知道。”
贺景云轻声说。

“你不敢告诉他,你怕他知道真相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你。”
贺峻霖抬起手。
指尖点在自己胸口,契约之链的位置。
暗赤色的魔息在皮肤下亮了一下,像一条细细的赤链浮现在他心口。
他抬起眼,紫玫红色的瞳孔映着月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贺景云。”
他开口。

“你说完了吗。”
贺景云退后半步。
幽绿蛇瞳眯了眯,盯着贺峻霖胸口那条赤链看了几秒。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笑里带了点意外。

“路西法的契约,他给你系的?自愿的?”
贺峻霖没有回答。

“有意思。”
贺景云的身影开始消散,灰雾变淡,那缕湿冷的魔息往地下缩回去。

“哥哥,你不敢告诉他真相,那我替你说。”

“等他知道了你是谁——知道了你母亲当年做了什么——他会亲手把那条链子收紧。”
灰雾彻底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竹影,还有站在回廊下赤脚的贺峻霖。
他低头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竹梢移到了屋檐上。
然后他转身,推开后门,准备回屋。
严浩翔站在门内。
风衣没穿,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赤红瞳孔在暗处亮得灼人。
尾巴从身后探出来,暗火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他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站了多久,贺峻霖一概不知。
但看那双赤红瞳孔里的焰光,他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七爷——”
严浩翔伸手。
一把扣住贺峻霖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严浩翔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把他按在门板上。
力道很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峻霖的后脑勺磕在门板上,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严浩翔俯下身,赤红瞳孔几乎贴着他的脸。

“你母亲。”
严浩翔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年做了什么。”
贺峻霖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严浩翔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隐忍而微微扭曲的脸。
赤红瞳孔里的焰光翻涌着,尾巴上的暗火灼烧着地板边缘,焦痕一圈圈扩大。
但他扣着贺峻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却极其精准,没有掐碎骨头,只是让他挣不开。
贺峻霖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温润、笑意、算计都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种赤裸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母亲。”
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上一代路西法血脉的契约仆从,她服侍的主人,是你父亲。”
严浩翔的手僵住了。

“十年前,你父亲被路西法本家处决之前,把血脉和力量传给了你。”

“我母亲参与了那次处决的准备工作,她负责封印你父亲的力量,好让路西法本家的人动手。”
贺峻霖看着他,目光不移不闪。

“她做完之后逃走了,把我留在了本家,本家想杀掉所有知情者,我跑了出来。”

“找到你的时候,你刚觉醒,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扣着贺峻霖下颌的手松了一瞬,又收紧。
赤红瞳孔里的焰光疯狂翻涌,眼眶边缘泛出更深更暗的红,像血要渗出来。
背后,那对残缺的漆黑堕天使羽翼破衣而出,羽毛边缘的暗赤血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长角从黑发间生长出来,金色纹路剧烈闪烁着,尾尖的暗火猛地窜高一尺。

“所以你走。”
严浩翔的声音像砂石磨过铁板。

“是因为你母亲杀了我父亲。”

“我走是因为路西法本家要灭口。”
贺峻霖看着他。

“我留下来会连累你,至于我母亲做了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严浩翔胸口,隔着衬衫感受那颗狂跳的心脏。

“她做了,我认。”
严浩翔甩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翅膀扫过茶台,青瓷茶具全部碎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赤红瞳孔盯着贺峻霖,胸膛剧烈起伏,尾巴上的暗火把地板烧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屋子里全是他的魔息,浓烈滚烫,压得贺峻霖的羊角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藤蔓纹路疯狂闪烁。

“贺峻霖。”
严浩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等了十年,就是在等我发现这件事。”
贺峻霖靠着门板,月白长衫被扯开了一半,锁骨和胸口露在月光里。
那条暗赤色的契约之链在他心口亮着,明明灭灭,和严浩翔的呼吸同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链子,然后抬起眼,紫玫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严浩翔暴怒的、近乎崩溃的面容。

“七爷。”
他说。

“你要收紧那条链子吗。”
严浩翔看着他。
赤红瞳孔里的焰光翻涌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一把将贺峻霖从门板上扯下来,按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清瘦的身体嵌进自己胸腔。
翅膀收拢,把贺峻霖整个人裹在漆黑的羽翼里。
长角抵着贺峻霖的羊角,两对角纠缠碰撞。
尾巴缠住他的腰,暗火灼烧着月白长衫,在侧腰又烙下一道新痕。

“贺峻霖。”
严浩翔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闷在羽翼和黑暗里,嘶哑得不像话。

“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
贺峻霖被他裹在翅膀里,看不见光,只能听见严浩翔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魔息。
他抬起手,环住严浩翔的背,指尖按进那些漆黑羽毛的根部,轻轻揪紧。

“好。”
他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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