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部长没发火。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最后那段“安姓警员”,说:“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线人关系。”
“线人?”周部长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安迷修,你当我瞎?粮仓那晚你一个人翻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镜头盖。第二天报纸就登了。晚报那个芙洛提雅,我查过她的底,三年前入职,社会新闻版,写的全是负面报道。治安部前部长落马是她报的,区衙署地契是她报的,现在粮仓又是她。你觉得我信她是普通记者?”
安迷修站着没动。周部长把眼镜戴回去,盯着他看了几秒:“穆拉奈的卡片,你手上有多少张?”
“没数过。”
“拿出来。”
安迷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今早的卡片,放在桌上。周部长拿起来翻看,正面小丑面具,背面玫瑰和猫。他看了很久,把卡片放回桌上,说:“这朵玫瑰,跟你第一天来治安部时别在那个记者证上的是同一朵吧?”
安迷修心里咯噔一下。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调来重案组?”周部长把卡片推回去,“账本案是你送的,但账本上夹的那张字条是芙洛提雅的字。我找人比对过,跟晚报的稿子笔迹一致。安迷修,你在追穆拉奈,穆拉奈就是芙洛提雅,这件事你比我清楚。”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安迷修攥着卡片,指尖发白。周部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我不在乎穆拉奈偷了谁的东西。前副省长那帮人活该被偷。但治安部终究是治安部,你穿着这身制服,就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周部长转过身:“省城那边下了文,说穆拉奈的案子限期三个月结案。抓不到人,你走人。抓到了,升职加薪。你自己选。”
安迷修从办公室出来时,老赵在走廊里等他。老赵递过来他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说:“挨训了?”
“给了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抓穆拉奈?”老赵喝了口茶,“我追了她两年,连根毛都没摸到。你追了她一个多月,倒是攒了一摞卡片。”
安迷修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拍拍他肩膀:“别看我,我跟她没仇。她偷的都是该偷的人,我犯不着拼命。但上头压下来,我也得做做样子。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那天晚上安迷修没去屋顶。他在值班室里翻手札,一张张卡片排开数了一遍,二十三张。离一百张还差七十七张。手札第一页贴着第一张卡片,背面那朵干玫瑰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摸了摸那朵褪色的玫瑰,把它重新夹好。
外面下起了雪。入冬以来第一场,比去年早了些。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安迷修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对面的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没有黑影,没有人等他。
他关窗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小布袋,系着黑绳,绳上串着颗银珠子。他认得那颗珠子——第一次见面时芙洛提雅手腕上就系着这根绳。打开布袋,里面是枚银簪,簪头雕着朵玫瑰,做工精细,花瓣一片片錾出来的。簪身内侧刻了两个字母:A&F。
簪子下面压着张卡片。正面没画小丑,画了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看雪。背面那朵玫瑰旁边写着:“周部长的话我都听见了。三个月,够你追我多少次?”
安迷修攥着簪子站在窗前。雪越下越大,把醉灵城的屋顶全盖白了。他把银簪别在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推门走进了雪里。
他去了所有芙洛提雅可能去的地方。印刷厂阁楼没人,城北粮仓没人,城南裁缝铺的老裁缝说下午见过她,买了碗豆浆就走了。安迷修在城里转到后半夜,雪把脚印都盖了,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凌晨三点,他走到城东水塔底下时,塔顶亮着一盏灯。
安迷修爬上去。水塔顶层风很大,雪斜着打过来,冻得他耳朵生疼。芙洛提雅裹着那件红斗篷坐在水箱旁边的避风处,面前支着个小泥炉,炉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来了?”她头也没抬,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比我预想的慢了一刻钟。”
“你跑遍了全城。”
“没有全城。就跑了三个地方。”她提起水壶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印刷厂、粮仓、裁缝铺。老裁缝说你去找我了,我就来这儿等你了。”
安迷修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凉。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捂着。芙洛提雅没挣开,另一只手拨了拨炉火,说:“周部长那番话,我其实早就知道。省城那边盯穆拉奈盯了三年,换了几拨人,期限都是三个月。上一任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三个月到期那天自己递了辞呈。”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穆拉奈偷的东西全在贫民窟的米缸里,抓了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芙洛提雅抬头看他,炉火映在脸上,眼睛亮得像融化的雪水,“安迷修,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跟周部长说你不干了,调去别的部门,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你呢?”
“我继续当我的记者,偶尔当当穆拉奈。卡片还会继续留,但不会留给你了。”
安迷修把茶杯放在炉子边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簪,簪头的玫瑰在火光里闪了闪。芙洛提雅看着那枚簪子,表情愣了一下。
“你戴上了?”
“在口袋里。”安迷修把簪子别在她发间,动作很慢,手指穿过她被雪打湿的头发时停了一下。芙洛提雅没动,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他说:“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追。”
“追到呢?”
“追到再说追到的。”
芙洛提雅看了他很久。雪落在她红斗篷上,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落在她睫毛上,眨一下就化成水珠。她忽然伸手把他拉近,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安迷修,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你自找的。”
“对,我自找的。”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来时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三个月。说好了,追不到的话,你就真得当不成治安官了。”
“追得到。”
“吹牛。”
“你每次都留卡片,每次都告诉我地点。你其实一直在等我追到。”
芙洛提雅被他说中了,别开脸去拨炉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水壶又开了。她倒了第二杯茶,自己喝了,没给他。安迷修也不在意,把那张新卡片拿出来看,正面两个小人坐在屋顶上看雪,画得比以往都细。他说:“这张跟以前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画小丑,现在画人。”
芙洛提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水塔边缘,红斗篷在雪夜里像一团火。她背对着他说:“安迷修,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穆拉奈这个身份,我打算用最后一次了。”她转过身,雪花飘在她发间那枚银簪旁边,“账本案之后,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周部长他们会接着办。我当穆拉奈本来就是为了查我父亲的事,现在事情快完了。”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快了。”她朝他伸出手,“在那之前,你还有七十多张卡片要攒。别偷懒。”
安迷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水塔顶上的风很大,雪斜着打在两个人身上。芙洛提雅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她说:“下周有个大案子,城东的地下钱庄,跟省城那边有关系。最后一次,你来不来?”
“来。”
“追不追?”
“追。”
她笑了。红斗篷被风吹起来,银簪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醉灵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被雪蒙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安迷修想起第一次追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高处,扔了朵玫瑰砸他一脸。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张卡片。现在手札里攒了二十三张,口袋里还有一枚银簪的余温。
第五章的雪还在下,但春天总会来的。1
真的好上头,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