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阶初见，碧海遇琉璃

暮春时节，风过青峦，吹彻最负盛名的武学圣地百川学院。

此地坐落于群山合围之间，青瓦朱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隐在苍松翠柏里，飞檐翘角刺破流云，处处萦绕着刀剑铮鸣的清响与少年意气。一年一度的招生大典今日启幕，四方江湖子弟、世家武童接踵而至，山道车马络绎不绝，山门前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

百川学院收纳天下武学英才，唯才是举，尤其看重四大名武门的嫡系后辈。北冥、东方、南宫、西门四家门派，世代精研正统武学，底蕴冠绝江湖，每一年招生，四门的孩童都是全场瞩目之人。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山门白玉阶上，碎作点点金辉。

阶上斜斜倚着一名少女，年岁不过十二，已然是百川学院人人知晓的特例之一。

旁人皆是今日应试入学，唯独她北冥墨，是六年前便被院长亲自破例提前收入门下的大师姐。

少女懒懒靠着廊下朱柱，身姿纤巧却透着浑然天成的飒然。一头墨色长发柔顺如瀑，未束冠、未挽髻，直直垂落及腰，随轻轻晃动的身子微微拂动衣摆，乌发流光，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最惊人的是一双眼，并非寻常世人的墨黑棕褐，而是一汪澄澈透亮的碧蓝色，像揉碎了沧海碧波盛在眸中，眼尾微微上挑，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灵动，一转一动，皆是鲜活跳脱的气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短打劲装，利落轻便，适配习武身姿，腰间系着北冥门标志性的玄纹玉带，玉带尾端坠着枚小小的墨玉鱼骨佩，随风轻晃。

北冥墨本就耐不住静，站了片刻便觉无趣。

山下人声喧闹，无数同龄孩童紧张规整衣饰、默念武学基础，惴惴不安等待山门考官核验资质、测试根基。唯有她散漫自在，支着下巴，碧蓝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江湖小调，双脚轻点地面，脚尖时不时晃悠，一副肆意鲜活、无拘无束的模样。

作为北冥门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又是百川最年轻的大师姐，她生来便被捧在江湖瞩目之中，天赋卓绝、根基深厚，性子更是肆意明媚，灵动得像山间清风、江上游鱼，从无半分世家儿女的拘谨刻板。

“今年的孩童，看着倒是比去年热闹些。”她低声呢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大多是眉眼青涩、怯生生的模样，看着规规矩矩，却少了几分习武该有的锐气。

就在她百无聊赖，险些要转身溜去后院练剑之时，山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人群喧闹如海，唯独那一人，像独立于喧嚣之外，自带一片清冷静谧。

那也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女，身形纤细挺拔，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青武服干净素雅，没有半点繁复纹饰，简简单单，却自显端正风骨。

她没有梳繁复的发髻，一头柔顺黑发尽数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丝紧绷不散落，尾端垂在脊背正中，干净又飒爽，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少女的娇柔模样。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眸，是极浅的暖棕色，像秋日沉淀下来的浅棕琉璃，通透却无半分暖意，目光平平淡淡扫过前方喧闹的人群，无好奇、无忐忑、无波澜。

眉眼生得极好看，轮廓清丽温婉，本该是温柔婉约的面相，偏偏一双浅棕眸子冷淡疏离，神色静淡，唇线轻抿，不笑不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温柔是骨相自带的温润，冷淡是性情生来的孤静。

是东方家的人。

北冥墨一眼便认了出来。

江湖四大名武门，北冥擅灵动诡谲身法，踏浪乘风，身法冠绝天下；东方擅沉稳固本剑法，中正平和，攻守兼备，两门世代齐名，交集不多，却彼此熟知。眼前少女身上那股沉静稳肃、敛尽锋芒的气度，正是东方门嫡系最标志性的风骨。

山下孩童皆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由长辈陪同叮嘱，唯有她孤身一人，步履从容，不急不缓，一步步踏上白玉长阶。周遭人声鼎沸、孩童嬉笑紧张、考官高声点名，万般嘈杂落在她身上，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她目不斜视，目光只落在前方百川学院的牌匾之上，身姿挺拔，步履稳健，每一步都端端正正，带着东方武学刻在骨里的规整与沉稳。

北冥墨瞬间来了兴致，原本慵懒耷拉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澄澈碧蓝的眸子紧紧锁住那道青色身影，眼底翻涌着满满的好奇与鲜活的笑意。

见那少女一步步走上高阶，离廊下越来越近，北冥墨再也按捺不住，主动直起身，从朱柱旁站直身子，清脆的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灵动，穿透周遭喧闹，稳稳落在少女耳畔：

“喂，你是东方家的？”

声音鲜活明媚，带着几分恣意的俏皮，打破了满场的规整肃穆。

东方玥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眸，浅棕色的琉璃眼眸抬望过去，视线穿过浅浅晨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北冥墨。

初见的第一眼，便彻底记住了这副模样。

墨发及腰，色如纯墨，肆意垂落，无拘无束。最惊艳的是那双碧蓝色眼眸，璀璨灵动，鲜活热烈，和她半生所见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对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碎光，浑身是藏不住的活泼烂漫，像春日最暖的风，最亮的光，肆意张扬，热烈鲜活。

与自己全然相反。

她生来性子冷淡，不喜喧闹，寡言少语，自幼修习东方门静心剑道，心性沉稳如水，极少有事物能让她心绪起伏。可此刻看着眼前眉眼明媚、眼含笑意的少女，心底平静无波的湖面，终究是轻轻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北冥墨见她抬眸望来，一双浅棕眸子清清冷冷，温柔的眉眼配着淡漠的神色，反差格外动人，心里更是欢喜，往前微微踏出两步，拉近了些许距离。

她身姿灵动，一举一动皆是轻快跳脱，乌发随动作轻扬，碧蓝眼眸亮晶晶地打量着东方玥，笑意盈盈：“我是北冥墨，比你早半年入学院，算是你的大师姐。我看你的步法沉稳，气息规整，定是东方门的嫡传弟子，对不对？”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有着提前入学、身为师姐的坦荡底气，鲜活又热烈。

东方玥静静看着她澄澈纯粹、毫无恶意的眼眸，沉默片刻，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她的声音很轻，音色温润柔和，偏偏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温柔里裹着淡淡的疏离：“嗯，东方玥。”

只三字，简洁干净，不多一语，不添一字。

没有好奇反问，没有客套寒暄，只是平静报上自己的姓名，端正又冷淡。

北冥墨却半点不介意她的冷淡性子，反倒觉得这般安安静静、清清冷冷的模样格外有意思。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无数孩童还在为入学测试惴惴不安，可廊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仿佛自成一隅。

明媚灵动的北冥墨，眉眼鲜活，碧海眼眸盛满笑意，热烈似火；温柔冷淡的东方玥，神色沉静，浅棕眼眸清宁无波，温润似水。

一灵一动，一冷一暖，一炽一静。

同为四大名武门的嫡系传人，一个是北冥肆意张扬的掌上珠，一个是东方沉静内敛的手中玉。

在百川学院岁岁年年最热闹的招生盛会上，在满目青涩懵懂的应试孩童之间，两个声名赫赫的武学世家少女，于暮春清风里，于朱楼晨光下，第一次相逢相遇。

北冥墨歪了歪头，墨色长发滑落肩头，碧蓝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得坦荡又真诚：“东方玥，那以后，我们便是同院习武的同门啦。往后在百川学院，若是有不懂的地方，或是有人欺负你，都可以找我。”

她天生热忱，见合眼缘的人，便忍不住主动亲近，毫无半分世家隔阂、长幼疏离。

东方玥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鲜活笑意，浅棕色的眸底极淡地动了一下，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神色，却轻轻对着北冥墨，微微颔首。

“好。”

清风穿廊，拂动两人的衣袂，卷起阶前落英纷飞。

彼时年少，春光正好。

灵动北冥逢清冷东方，一场注定羁绊半生的相逢，便在这百川学府的喧嚣晨光里，悄然落笔，温柔开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