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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或许…以后我还会接着写续集)

造梦实验体1412

漫天封禁黑网轰然倾覆,沉沉压落的那一刻,整座荒弃观星台都在剧烈震颤。

黑雾翻涌如狂涛,带着斩魂灭契的至阴之力,封锁了四方天地,截断了所有风路与光亮。陆家的亲兵列阵合围,刀甲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冰冷的铁器寒光映着暗沉夜色,每一声碰撞都像敲在人心之上,凛冽又残酷。祭司口中晦涩诡谲的禁咒不曾停歇,低沉的音节盘旋在旷野半空,化作无数细密如针的黑色魂丝,死死缠锁住石台上相拥的两道身影,从四肢百骸侵入,直抵心魂。

陆晏立在铁骑正中,锦衣被猎猎晚风掀起边角,往日温润儒雅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冰冷的偏执。他静静望着石台之上紧紧相依的两人,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筹谋至此,早已无路可退,也从没想过退。横跨轮回的宿命羁绊也好,千年不改的深情执念也罢,在他眼中,不过是扰乱皇朝秩序、抢走他毕生所求的虚妄孽缘。今日,他便要以禁术破天命,以人力断相思,亲手抹掉这贯穿万域的千万年纠葛,从此世间再无黑羽快斗的追寻,再无双花缠纹的宿命,只剩帝国长公主常乐,安稳立于这皇城盛世,归他所有。

禁术的撕扯之力愈发狂暴。

常乐周身暴涨的暗紫色拟态光晕,是黑猫血脉最极致的守护力量,她以自身神魂为盾,硬生生扛住大半断魂之力,将所有阴毒反噬尽数挡在体外,死死护住怀中气息渐弱的少年。可跨世魂契的斩断之力太过霸道,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逆天抗衡天道级别的禁术秘术。她的光晕在层层黑雾碾压下不断收缩、黯淡,浑身经脉刺痛难忍,指尖、虎口、小臂都崩出细密的血色裂痕,猩红血丝顺着肌肤缓缓蔓延,却丝毫不敢松手。

这是跨越千世来找她的人,是为她执念成疾、以魂为花、以命为念的人。

是她灵魂深处,生生世世唯一的归处。

她绝不能放手。

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白玖本就被花纹症日夜侵蚀脏腑神魂,双花盛放本是执念圆满的契机,此刻却成了禁术最好的突破口。万千断魂黑丝顺着他脊背盛开的双花纹路侵入神魂,一点点撕碎他千年凝聚的魂体,割裂他与常乐紧紧相连的宿命羁绊。

他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银白的发丝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黯淡干枯,原本澄澈清透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雾气。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腥甜,一口口温热的血沫压抑在喉间,他死死咬着唇不肯溢出半分,不想让她再为自己多添一分惶恐心痛。白鸽耳无力地耷拉在鬓边,失去了所有灵动,身后蓬松的白尾彻底垂落,白羽一根根失去光泽,轻轻簌簌脱落。

“白玖……撑住,再撑一会儿。”

常乐的声音早已不复往日的清冷沉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颤抖,细密的哭腔碎在风里。她竭尽全力收紧双臂,将他更紧地拥在怀中,想用自己的体温留住他渐渐冰冷的身躯,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抵挡住这倾覆而来的天命绝杀。

可一切都是徒劳。

禁术锁魂,天命断契。

人力,终究难敌千世孽缘,难抵蓄意已久的绝杀毒计。

周遭的世界喧嚣刺耳,却又残忍地与他们隔绝成两个维度。

在常乐的世界里,天地间满是凄厉嘈杂的声响。身侧战马不安的昂首长嘶,嘶鸣尖锐刺耳,划破沉沉夜幕;无数亲兵紧握长刀铁剑,兵刃交锋、铁甲摩擦、枪戈相撞,叮叮当当的脆响连绵不断,是刀光剑影里无眼的杀伐;偶尔有试图冲上前护卫的暗卫与陆家亲兵交手,躯体重重砸落在坚硬石地与荒草之中,沉闷的落地声一次次撞在她的耳膜上,伴随着短促的痛呼与死寂,是生死陨落的沉重与悲凉。风声呼啸,兵戈轰鸣,人声厉喝,马蹄震地,整个天地都被惨烈喧嚣填满,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她彻底包裹。

她清楚地感知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离她而去。

这一刻,所有皇室权柄、朝堂算计、公主荣光、家国责任,全都成了虚无。她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储君之位、皇朝安稳、世家制衡,她通通可以舍弃。她只想留住这个跨越万千世界、寻了她千世的少年,只想接住这一份沉甸甸、血淋淋、燃尽神魂的深情执念。

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席卷了她所有理智,她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长公主的矜贵冷静,颤抖着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白玖苍白憔悴的面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又冰凉。

滚烫是双花燃魂最后的执念余温,冰凉是神魂溃散、生机断绝的死寂。

常乐浑身剧烈颤抖,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肩头的簌簌颤动。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滚落,一颗颗砸落下来。

第一滴泪,落在他微凉的脸颊侧畔,顺着细腻的肌肤纹路缓缓流淌,熨过他因隐忍苍白的肌肤。

第二滴泪,砸在他单薄干涩的唇瓣上,温热的水渍漫开,冲淡了他唇角淡淡的血色,温柔又酸涩。

第三滴泪,坠在他轻阖颤抖的眼尾,浅浅积在眼窝,顺着眼尾弧度缓缓滑落。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泪痕,远远望去,就仿佛是濒死的少年自己眼角垂落的泪水。

像是他藏了千世的委屈、孤寂、遗憾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借着她的眼泪,尽数落尽。

她低头,将脸颊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撕心裂肺的卑微祈求,再也没有半分皇室公主的高傲:“别离开我……白玖,快斗,别走好吗……求求你,再等等我……再陪我一会儿……”

与此同时,属于白玖的世界,早已彻底归于死寂荒芜。

外界那些震耳欲聋的兵戈声响、战马嘶鸣、人声喧嚣、躯体落地的闷响,全都被一层厚重冰冷的屏障彻底隔绝。

他听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荒芜死寂的嗡鸣,刺耳、空洞、绵长,一遍遍回荡在意识深处,像是灵魂崩碎的最后残响。

眼前常乐清晰温柔的眉眼,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朦胧、扭曲。

那是他寻了千世、念了千世、盼了千世的容颜,是他跨越万域山河、历尽轮回别离、踏遍星河荒芜也要找到的唯一执念。可此刻,这张刻入神魂骨髓的模样,正在他的视野里慢慢虚化、褪色、黯淡,像被潮水慢慢吞没的虚影,一点点消散在灰白的光影里。

极致的冰冷与窒息感,从四肢百骸疯狂席卷而上,瞬间包裹了他整缕神魂。

像是整个人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之底。

无光,无声,无暖,无依。

四周是无尽的寒凉黑暗,水压沉沉碾压神魂,让人无法呼吸,无法挣扎,无法反抗,只能任由自己缓缓坠落、沉沦、溃散。

脊背灼烧了千世的花藤,不再滚烫刺痛。

那贯穿轮回、日夜啃噬神魂的执念痛感,正在飞速消散。

不是解脱的轻松,是神魂枯萎、生机断绝的死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魂体正在寸寸碎裂、消融、瓦解。

那缠绕相生的白玫瑰与百合纹路,不再发光盛放,而是化作无数细碎莹白的花瓣,从他肌肤、骨骼、神魂深处剥离、飘散、零落。

一片,两片,三片……

千千万万片剔透温柔的花瓣,挣脱了血肉束缚,挣脱了宿命羁绊,挣脱了千年执念,顺着微凉的夜风,缓缓升腾、飞舞、飘散。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透明,再也支撑不住依靠在她怀中的力道,只能软软地塌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跨越千世的追寻,跨越万域的奔赴,跨越轮回的相思。

到此为止了。

彻底落幕了。

常乐眼睁睁看着那些承载着他所有深情与生命的花瓣,在自己眼前漫天飞舞,随风飘散,一点点脱离她的怀抱,飞向沉沉夜色与荒芜长空。

她疯了一般抬起手,徒劳地、慌乱地伸出指尖去抓,去拢,去挽留。

指尖拂过微凉的风,拂过剔透的花瓣,却什么都抓不住。

所有的触碰都成了虚无,所有的挽留都成了徒劳。

那些花瓣从她指缝间穿过,温柔又残忍,一点点飘远、消散、湮灭在晚风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她的手臂剧烈颤抖,眼眶通红酸涩,泪水汹涌不止,打湿了鬓发,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怀中渐渐透明虚无的躯体。

破碎的哽咽声压抑在喉间,字字泣血,声声绝望:“我抓不住……我真的抓不住……求你……别忘……不要忘了我啊……快斗……”

最后两个字,是她灵魂深处最本源的回应,是跨越轮回的认亲,是迟了千万年的告白。

她终于彻底记起了灵魂深处的羁绊,终于读懂了他所有的孤寂与深情,终于认清了彼此宿命相连的真相。

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花开全盛,魂断当场。

他耗尽千世执念,换来了她一瞬的灵魂归位,却要永远消散离场。

白玖残存的最后一缕意识,静静聆听着她破碎绝望的祈求。

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甘。

他不甘心。

不甘心千世追寻落得一场空,不甘心万域奔赴换来生死别,不甘心好不容易重逢相认,却只能就此消散,永诀于人间。

他还没有等她完整记起所有前尘,还没有等双向羁绊圆满,还没有好好陪她走完这一生,还没有弥补所有轮回里的错过与遗憾。

他真的,太不甘心了。

可层层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意识的前一秒,所有的偏执、执念、不甘、痛苦,又尽数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释然。

或许,这就是天意。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是他执拗偏执,逆天而行,跨越时空,踏破轮回,执意闯入她安稳顺遂的这一生,强行搅乱她的命盘,打乱她的人生,扰了她一世清平安稳。

她本是皇城尊贵长公主,一生锦绣安稳、权势在握、顺遂无忧,本该远离所有轮回疾苦、别离伤痛、逆天磨难。

是他的执念,是他的追寻,是他不肯放手的深情,给她带来了无尽的风波、算计、危机与痛苦,让她卷入权谋厮杀、禁术绝杀、天命纠葛之中,让她为他落泪、为他抗争、为他逆了皇权、违了天命。

本不该如此。

他本不该来。

本不该打扰她这一世的安稳圆满。

天意如此,命数已定。

所有的执念皆为虚妄,所有的奔赴皆是打扰。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所有的爱恨、执念、不甘、深情,尽数归于沉寂。

漫长、冰冷、无边无际的沉睡,席卷了他整缕神魂。

天地间,漫天飞花彻底散尽。

石台上,少年温热的躯体彻底消失无踪。

只余满目微凉晚风,和怀抱里残留的一丝浅浅花香,证明那个踏遍万域寻她的少年,真的来过,真的爱过,真的燃尽神魂,为她落幕一生。

常乐僵立在原地,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空空的怀抱落空刺骨。

周遭的兵戈喧嚣、马蹄厉鸣、风声嘶吼依旧不止,可她的世界,彻底变成了死寂的荒芜。

眼泪无声坠落,砸在空空的掌心,冰凉刺骨。

她赢了朝堂对峙,赢了权谋算计,赢了世俗非议,却永远输掉了那个最爱她、最念她、最执着于她的人。

陆晏立于兵马之间,看着漫天飞花散尽、羁绊彻底斩断,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禁术阵法缓缓消散,漫天黑雾尽数褪去,星月重新显露夜空,可那贯穿轮回的双魂羁绊,已然彻底断裂,从此生生世世,再无牵连。

他达成了目的,却没有半分快意。

只余下无尽的空落与荒芜。

可他从不后悔。

哪怕逆天反噬,哪怕背负罪业,哪怕她余生恨他入骨,他也绝不会让一个异世游魂,乱了她的天命,乱了他筹谋半生的结局。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感知,没有痛苦,没有执念,没有爱恨,没有记忆。

白玖的神魂在无边沉寂中沉睡了不知多久。

一瞬,又仿佛是千万年。

所有燃尽的执念尽数清零,所有破碎的情绪尽数抚平,所有轮回的记忆尽数尘封。

那股临死前的释然与通透,始终萦绕在神魂深处,从未散去。

不甘落幕,终归天意。

他本不该跨越时空,不该逆天寻她,不该以一己执念,打扰她的岁岁年年、一世安稳。

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无边黑暗的尽头,忽然破开一缕柔和的白光。

温热的重生之力包裹住他沉寂的神魂,撕裂厚重的混沌,牵引着他缓缓苏醒、回溯、归位。

意识缓缓复苏,视线慢慢清亮,耳边响起熟悉的、崭新的、属于最初起点的风声与鸟鸣。

睁眼的瞬间,天光温柔,清风和煦。

眼前是熟悉的星际裂隙光影,是他当初剥离自身意识、跨越万千世界、奔赴这方异世,化身白玖、落于皇城、入职军校、等待重逢的那一日。

时光彻底回溯。

重回了一切故事开始的原点。

重回了他踏碎虚空、跨越万界、化身白玖、执意追寻常乐(青子)的第一天。

所有的悲剧尚未发生,所有的执念尚未生根,所有的风波尚未掀起,所有的别离尚未降临。

他还记得千世追寻的孤寂,记得跨世别离的痛苦,记得观星台上魂碎花落的绝望,记得最后那一刻通透的释然。

他清清楚楚记得,天意昭昭,命数已定。

他的执念,是她的劫难。

他的奔赴,是她的打扰。

上一世,他逆天而行,执念深重,拼尽一切想要圆满宿命、相守余生,最后只落得魂碎花散、永诀人间,徒留她一生悲痛遗憾,深陷执念苦海。

这一世,重来一次。

他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偏执的深情,没有跨越轮回的执念,没有不顾一切的奔赴。

只剩下一片清冷、平和、通透的释然。

既然天意注定不该相遇,既然执念只会带来灾厄,既然他的出现只会打乱她的安稳人生。

那这一次。

他尊重天命,顺从宿命,放过她,可又不肯…放过自己、放下过去。

万千星河在身后流转,时空裂隙缓缓合拢。

少年立于光影之间,银白发丝被清风轻轻拂动,眼底澄澈无波,再无爱恨痴念。

从此。

不入皇城,不遇长公主,不生相思意,不起执念花。

不寻青子,不赴千年约,不扰她盛世安稳,不惹半生风波。

前世千世追寻,倾尽神魂,只为与她相逢。

今生万般释然,顺从天命,只求与她陌路平生。

两两不见,各自安然。

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死不灭,既是前尘是恩赐,亦是永世刑责。

……………………………………

复写

斩魂断契的黑风轰然压落,如倾覆整片苍穹的寂灭,封死天地所有生路。

荒寂观星台的断壁残垣在禁术威压下簌簌崩裂,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漫野生蒿。陆家铁骑合围如铁桶,刀甲寒光刺破沉沉夜色,万千兵刃凝着冰冷杀意,死死锁死高台方寸之地。祭司低沉诡谲的咒音盘旋不散,化作亿万缕细如发丝的黑色魂刃,顺着白玖脊背盛放的双花藤纹,狠狠扎进他扎根千年的本源。

这不是杀人。

是灭念。

是天道借人手,硬生生剥离他跨越万域、轮回不灭的相思,撕碎两魂纠缠千载的宿命羁绊。

陆晏立马于乱军之中,眼底是孤绝冷戾的平静。他不要输赢,不要权势,甚至不要她的垂眸,他只要斩断这一场逆天违命的跨世痴恋。他要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黑羽快斗的人,以千年执念,占尽长公主心底唯一的位置。

黑雾吞光,风骨如霜。

白玖的生机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原本莹白盛放的双花,一半是温柔缱绻的百合,一半是偏执热烈的白玫瑰,缠骨而生、伴魂而长,是他生生世世刻在命里的偏爱。此刻正被禁术黑火寸寸灼透、碾碎、消融。他浑身的力道被抽空殆尽,骨骼深处传来腐朽般的钝痛,那是神魂崩解的征兆。

白鸽耳彻底失了蓬松的暖意,惨白垂落,死死贴在鬓角。身后白羽尾羽大片大片簌簌脱落,如雪碎尘。他连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每一次起伏,都有细碎血沫堵在喉间,腥甜漫满四肢百骸。

他撑不住了。

千年追寻,万域漂泊,耗尽神魂熬出的一场相逢,终究熬不过人心阴私,熬不过天命刻薄。

常乐以黑猫拟态的全部神魂之力结盾护他,暗紫色光晕在黑火中摇摇欲坠,裂痕遍布,细密的血色纹路爬满她纤细的手腕与小臂。皇室与生俱来的尊贵威压、半生隐忍的理智冷静,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权柄、朝堂、家国、名分、世人非议,通通不及怀中之人半分安稳。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天命禁术。

可她拼命想挡。

想护住这唯一一个,为她活过千世、苦过千世、等过千世的人。

风啸猎猎,兵戈铮铮。

两个世界,就此彻底割裂。

常乐的世界是人间炼狱般的喧嚣破碎。

耳畔是战马凄厉狂躁的嘶鸣,刺破夜幕,震得人心头发慌;是千百兵刃交锋撞击的冷脆声响,刀光剑影交错,无眼杀伐裹挟着刺骨寒意铺满四野;是暗卫殒命、亲兵倒地时躯体重重砸落泥土与石砖的沉闷巨响,一声接着一声,是鲜活生命转瞬陨落的苍凉。风声嘶吼,人声厉沸,铁马踏地震颤,尘世所有惨烈、喧嚣、绝望,尽数堆叠在她感知里。

可这震耳欲聋的一切,都远不及怀里人一寸寸变冷的绝望。

她浑身剧烈战栗,骨缝都在发颤,颤抖着抬起自己微凉的掌心,轻轻、小心翼翼地贴上白玖惨白如瓷的面颊。

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决堤般坠落。

一颗,又一颗。

滚烫的泪滴砸在他清冷的脸颊,顺着瘦削的轮廓缓缓蜿蜒,浸透他失了血色的肌肤。

一滴落于唇瓣,温热碾碎冰凉,晕开浅浅水痕,像他隐忍千年、从未敢落下的泪,终于借她眼底温热,落了一次人间。

一滴落于眼尾,浅浅淤积,缓缓滑落。

世人观之,如少年垂泪。

似他千世孤旅、次次别离、岁岁空等的委屈与荒芜,尽数凝在这一道泪痕里。

他从不哭。

跨越万千世界,次次擦肩、次次错过、次次魂碎别离,他从未掉过一滴泪。

他把所有柔软和眼泪,都留给了无人知晓的长夜。

直到此刻,她替他哭了。

她指尖死死贴着他的眉眼、他的面颊,力道珍重又惶恐,怕碰碎他即将消散的躯体,又怕一松手,他就彻底随风无踪。泪水连绵坠落,叠在他的泪痕之上,重叠成一场无人能解的共生悲恸。

“别走……求求你别走。”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高傲了一辈子、冷静了一辈子、权衡了一辈子的长公主,此刻卑微到尘埃里,带着疯魔般的哀求,“我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我是青子,我一直都是你的青子……不要散……不要留我一个人……”

而白玖的世界,早已彻底沉入寂灭深海。

外界所有喧嚣、厮杀、哀鸣、风声,尽数被一层厚重冰冷的屏障隔绝。

天地死寂,只剩耳膜里亘古不散的、空洞刺耳的嗡鸣。

一切光亮都在褪色。

眼前那张他念了千世、寻了千世、爱了千世的眉眼,一点点模糊、虚化、褪色、涣散。

他拼尽全力睁大眼,想最后好好看看她,想把这迟来的圆满、这刻骨的温柔,死死锁进即将崩碎的神魂里。

可视线越来越昏沉。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似的窒息感,彻底吞没他的灵魂。

无光、无暖、无援、无归。

整个人直直坠入万丈寒渊,不断下沉,不断消散,不断归零。

脊背最后一丝花火熄灭。

贯穿神魂的千万道执念纹路,寸寸断裂、崩碎、化作飞烟。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从这世间、从这轮回、从所有与她相关的宿命里,被彻底抹除。

没有剧痛,只有一片麻木的、彻骨的冷。

和翻覆神魂、至死不休的不甘。

他不甘心。

他真的太不甘心。

他踏碎虚空、遍历万界、熬过无数无人渡的长夜,扛着无解病症、背着千年痴念,一次次重生、一次次追寻、一次次奔赴。

他熬过了千万次孤独,熬过了无数次别离,熬过了宿命所有刁难。

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让她记起前尘,好不容易双向魂鸣、两心相契。

却偏偏,死在圆满的前一秒。

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挣脱天命,相守余生。

天命何其刻薄。

何其残忍。

他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轻盈、虚无。

最先消散的是指尖,而后是小臂、肩头、躯干。

那一身清瘦骨血,那一缕执念神魂,尽数化作漫天剔透莹白的花瓣。

是他的魂,是他的念,是他千年未歇的爱意。

千千万万片,温柔、干净、纯白、易碎。

顺着微凉夜风,缓缓升腾、飞舞、流离、四散。

他在她怀里,一点点碎成繁花。

碎成一场盛大、绝美、至死凄凉的空梦。

常乐疯了一般抬手,颤抖着五指张开,不顾一切去抓、去拢、去挽留。

她抱住满怀虚空,伸手捕捉漫天飞花。

可风过无痕,花散无迹。

那些承载着他全部生命与爱意的花瓣,从她颤抖的指缝间穿过,温柔又残忍,一片不留,飞向荒芜夜空,飞向无人深空,飞向彻底的湮灭。

她什么都抓不住。

连他最后一缕余温,都留不住。

空旷的怀抱冷得刺骨,空空落落,再也没有那个温热相依的少年。

风卷残花,漫天零落。

她望着满目虚无,嗓音嘶哑泣血,一遍一遍卑微呢喃,是跨越轮回、终究迟来的告白,也是永世无望的哀求:

“求你……不要忘了我……”

“青子记得你……永远记得……”

“别丢下我……”

可飞花不解人意,风声不懂别离。

消散,即是终局。

白玖最后的意识悬浮在无边黑暗里。

没有释然,没有放下,没有解脱。

只剩滔天彻骨、永世不灭的不甘与执念。

他恨天命不公,恨造化弄人,恨自己千世奔赴终成空,恨他们明明两魂相系、宿命同源,却被天道硬生生斩断、生生世世阴阳永隔。

他不想放手。

从来都不想。

若有来生,若有回溯,他依旧想寻她,依旧想爱她,依旧想圆满这一场跨越万域的痴恋。

只是天意不许。

天道不许。

人世不许。

这无边执念、刻骨深情,最终只能死死锁在沉寂的神魂深处,化作永不愈合的伤疤,永不消散的余痛。

意识彻底沉入死寂的长眠。

万物归零,爱恨封存。

……

不知过了多少万古沉寂,混沌开裂,光影回溯。

他醒了。

依旧是那一片星河裂隙之前。

依旧是他剥离神魂、跨越万界、化身白玖、奔赴这一场宿命劫难的最初那一日。

时光倒流,一切未始。

风波未起,恩怨未生,相逢未遇,别离未至。

唯一不同的是——

他带着完整的、滚烫的、碎过一次的全部记忆归来。

千世孤独、万域漂泊、入骨相思、观星台碎魂、飞花消亡、临死不甘、她的泪水、她的哀求、她迟来的爱意、永世别离的剧痛……

分毫未减,尽数留存。

爱意没有变淡。

执念没有消散。

疼痛没有愈合。

遗憾没有释怀。

一切都还在,死死刻在他重生归来的神魂最深处,血淋淋、热滚烫、永不结痂。

他清清楚楚记得:

他爱她,爱了整整千世。

她记得他,愿意为他逆命,愿意为他落泪,愿意等他千万年。

他们双向奔赴,双向深爱,双向遗憾。

可天命偏偏要他们——相爱永不得,相逢永别离。

上一世,他逆天而行,拼命追逐,拼命相守,拼到魂碎花散、形神俱灭,落得一场彻骨悲剧。

这一世,重来一遍。

他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清楚。

只是他再也不敢、再也不能、再也不许自己靠近她分毫。

既然相逢即是劫难。

既然深情即是天罚。

既然他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风波、伤痛、别离、余生孤寂。

既然天命铁律——爱即毁灭,念即消亡。

那他顺从天命。

不是放下,不是释然,不是不爱。

恰恰相反。

是太爱,太痛,太不甘,才选择亲手陌路。

他带着永世不灭的执念活着,带着千世滚烫的爱意清醒着,带着碎魂裂骨的伤痛记着她。

却从此——

不入皇城,不见长公主,不掀风波,不起相思,不赴旧约,不寻故人。

他留在这方世间,做一个安稳普通的军校教官,无声无息,无爱无念,孑然一身,孤活一世。

他看着她坐拥万里江山,安稳顺遂,锦绣平生,岁岁无忧。

看着她平安、尊贵、无恙、圆满。

看着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因为一个叫黑羽快斗、叫白玖的人,落泪、心痛、疯魔、绝望。

他用自己永世的孤寂、终生的克制、生生世世的陌路,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这是最残忍的结局。

爱意不死,执念不灭,记忆永存,缘分归零。

我记得千世深爱,记得轮回所有温柔与剧痛。

我清清楚楚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入骨。

可我这辈子,余生岁岁年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与我两两相望,两两相忘,生生陌路,永不相逢。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你。

一念灭,咫尺天涯永别。

从此。

人间岁岁无相逢,神魂生生永相思。

你守你的盛世江山,我葬我的千世情长。

最爱最念,终身不见。

…………………………

天命不愿让他们相守,亦不肯让我们归于寂灭,它放走我们零落的魂瓣在星河漂泊,只为等重逢之日,再拆散他们一次。2

段评

蹲蹲后续,想看更多内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