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军校的楼宇,白日里喧嚣的训练场归于沉寂。
白玖回到独居的教官宿舍,反手落锁,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房间里只留一盏暖黄壁灯,光线柔和,却照不淡他心底翻涌的焦躁。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抬手颤抖着解开制服领口的纽扣,再一点点松开束胸的绑带。
束缚骤然卸去的刹那,他闷哼一声,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滚落。
尾骨那处的痒意早已不再是轻微的虫噬感,变成绵长、顺着脊椎向上游走的灼痒。他侧身对着落地镜,微微掀起衣摆。
原先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藤纹,已经又往上攀了一截。纤细卷曲的枝蔓在莹白的皮肤上舒展,藤尖鼓起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轮廓,像是在等待时机,开出缠绕的白玫瑰与百合。
花纹症。
只要心底那份执念不曾得到双向的回应,它就永不停歇地生长。
白玖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纹路,皮肤下像是埋了一颗滚烫的种子。他发间一动,一对雪白圆润的鸽子耳朵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软软贴在鬓边,身后一条蓬松洁白的鸽尾也悄然舒展,羽毛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拟态只有在情绪失守、或是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才会这样不受管束地显露。
他从前是杀伐果决、嘴利如刀的Alpha教官,习惯把所有脆弱死死封在冷硬的外壳之下。哪怕二次分化的痛苦日夜啃噬骨头,哪怕花纹症在血肉里扎根,他也不愿意向任何人示弱。
尤其是常乐。
他还分不清,眼前这个带着黑猫拟态、有着青子魂魄碎片的长公主,到底能不能承载他跨越无数世界的爱意。贸然摊开一切,赌局太大。
他垂眸看着镜中自己精致易碎的模样,像一件精心烧制、稍一碰就会碎裂的白瓷。也难怪那些被他得罪过的贵族,个个都藏着龌龊心思,盯着他伺机而动。
敲门声忽然轻轻响起。
“叩、叩。”
很轻,不像是粗鲁的学员。
白玖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抬手去按发间的鸽耳,想把拟态收回去。可今夜分化带来的体虚太过强烈,鸽耳只是颤了颤,依旧露在外面,雪白的尾羽也慌乱地扫过地面。
“白教官?”门外是常乐清浅的声音,“方才我遗了一块玉佩在训练场,折返来取,路过这边,见你的灯还亮着。”
是她。
白玖心脏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重新系上束胸,仓促地扯好外衣遮住腰脊的花纹,压着微微发哑的嗓音应答:“殿下,稍等。”
他手忙脚乱整理衣襟,竭力压下声音里的不稳,才走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常乐站在廊下,晚风掀起她浅紫的衣摆,黑色的猫耳警觉地竖起,那条修长的黑尾慢悠悠在身后扫过石阶。淡淡的百合信息素随夜风涌进来,干净温润,一瞬间裹住了满室冷冽的白玫瑰香气。
她的视线先落在白玖鬓边那对来不及藏好的白鸽耳上,琥珀色的瞳仁轻轻一颤。
月光从走廊窗棂淌进来,落在白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底的冷淡都蒙上一层易碎的薄光。
常乐没有直白地戳破他的失态,目光微微下移,掠过他没有扣严、略显松垮的制服,只是轻声问:“打扰你了?”
“无妨。”白玖偏过头,刻意错开她的视线,耳尖的白羽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殿下的玉佩,落在训练场何处?我可以替您去寻。”
“不必。”常乐轻轻摇头,脚步微微往前跨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百合香愈发清晰,“我已经让侍卫去找了,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白教官,你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乱了。你应该清楚,这个帝国里,拟态者本就低人一等,若是被人抓到你正在二次分化的证据,下场会是什么。”
白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嘴硬的老习惯又冒了出来:“殿下多虑,我自有分寸。”
常乐看着他这副明明脆弱得快要撑不住,还要硬撑着竖起尖刺的模样,猫尾轻轻卷了一圈,没再继续逼问。
“三日后的贵族晚宴,你收到请柬了吧?”
白玖眉峰微蹙。
他白天确实收到了烫金请柬,落款是陆晏所在的陆氏贵族府邸。他当时便猜到,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晚宴,是陆晏那群人布下的圈套。
“我收到了。”他淡淡应道。
“那是个陷阱。”常乐直白点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陆晏联合了好几家对你怀恨在心的贵族,打算在晚宴之上,刻意用大量混杂的Alpha信息素逼迫你彻底分化,当众拆穿你的所有秘密。到时候,你没有身份庇护,又是带拟态的Omega,会直接被他们当成玩物瓜分。”
白玖眼底寒光一闪。
他料到对方会动手,却没想到他们的计划这么阴毒。
“你大可推掉不去。”常乐的猫耳微微垂了一点,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是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不会避而不战。”
她太敏锐了,一眼看穿了他骨子里的倔强。
白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雪白的鸽耳依旧软软支在发间:“我若是不去,反而落了怯,他们往后只会源源不断地找别的法子对付我。躲,躲不完。”
常乐静静望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句:
“那一日,我也会到场。”
话音落下,廊下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是寻到玉佩回来了。常乐不再久留,深深看了他一眼,黑猫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像一个极轻的安抚,而后转身,跟着侍卫走入夜色。
百合的香气慢慢远去。
白玖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关上房门。
他低头,再次掀起衣摆。
藤纹又生长了一点点,花苞轮廓愈发清晰,在白皙皮肤上安静蛰伏,无声提醒着他——花纹症不会等他打赢这场算计,思念每多一分,它就会多蔓延一寸。
而另一边,陆晏的私宅里,灯火通明。
几名贵族子弟围坐在长桌边,听完陆晏的全盘计划,脸上都浮起贪婪的笑意。
“等到晚宴,信息素诱导剂一放,这位冷傲的白教官,就得乖乖卸下所有伪装。”
“长得那样好看,还是少见的白鸽拟态,等拆穿他是Omega,谁不想把他买回去养在私邸?”
“先挫一挫他往日高高在上的傲气,当初训我们的时候有多刻薄,那日,我们就让他有多难堪。”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
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已经在三天后的晚宴之上,静静铺开,只等着白玖踏入。1
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氛围也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