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苏晚都有些魂不守舍。
那封沈烬留下的信,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她没有将信藏进梳妆盒,而是夹在了医书里面,每当夜里无事,便取出来静静看上片刻。信上的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可只要一想起沈烬提笔时的心境,心口依旧会闷闷地发疼。
墨玉还安放在梳妆盒的暗格里,冰凉的玉石像是沉在心底的一块石头,时时提醒她,那场相遇并非一场虚幻的梦。
药庐依旧每日开门问诊,来往的病人络绎不绝。苏晚强迫自己沉下心,把脉、开方、碾药,尽量将所有精力放在医案之上。春桃瞧着她日渐清瘦的脸颊,只当她是连日劳累,每日都会悄悄炖好滋补的汤药送来,不敢多提沈烬半个字,怕勾起她心底的愁绪。
江南城的搜捕,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街头巷尾,官府的巡卒往来巡逻,海捕文书贴满了城门与街口,人人都在议论那名玄衣逃犯。流言越传越凶险,有人说他已经逃出江南,也有人说,他依旧潜藏在城郊山林,伺机而动。
苏晚每次出门采买药材,路过城门口,都会下意识避开那张画像。她不敢细看,怕被旁人捕捉到异样神色,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悄悄牵挂,不知道他一路北上,伤口是否安稳,路上有没有追兵拦阻。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空中堆积着厚重灰云,眼看一场大雨将至。药庐内病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苏晚一人在柜台整理药方,春桃去后院晾晒药材。
忽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数名身着官差服饰的人跨步走进药庐,腰间佩刀碰撞,发出冷硬的金属声响。为首一人面色严肃,目光锐利,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苏晚心头猛地一紧,强压下骤然升起的慌乱,放下手中的毛笔,从容起身行礼:“几位官爷,可是身体不适,前来问诊?”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为首捕头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定苏晚,“苏小姐,我们前来,是有一桩案子要问话。近日全城追查钦犯沈烬,有人举报,你曾在寒山寺救治过这名要犯,还曾前往城郊竹林私会于他。此事,可有实情?”
惊雷一般的问话,直直砸在苏晚耳边。她指尖微微蜷缩,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垂眸轻声应答:“寒山寺那日,我确实救过一位受伤路人。当时他重伤昏迷,性命垂危,医者见人受难,不能袖手旁观。我只知救人,不知他是什么钦犯。”
“不知?”捕头上前一步,目光带着审视,“那你可知道,包庇逃犯,乃是重罪,会连累苏家满门。有人亲眼看见,你数次出城去往竹林那间竹舍,与沈烬相见,你还敢否认?”
苏晚心头一震。原来那日她去往竹舍,竟早已被人暗中盯上。想来是仇家或是官府密探,悄悄埋伏在山林之间,记下了她的行踪。
“那日我出城,是为进山采摘稀缺草药。竹林偶遇那人,只是短暂停留,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待我离开之后,便再也未曾见过。”她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口说无凭。”捕头挥手,身后两名差役立刻迈步,“奉官府之令,搜查药庐与苏府宅院,寻找与沈烬相关的信物、书信。若是搜到证物,苏小姐,你百口莫辩。”
“官爷!”苏晚上前半步,“药庐乃是行医之地,家中并无任何违禁之物,各位若是贸然搜查,惊扰内宅家眷,于理不合。”
“案子为重,得罪了。”
差役不再多言,分头向内院、客房与药房走去,翻箱倒柜,药罐药匣被一一掀开,书架上的医书尽数抽出,散乱堆在桌面。春桃在后院听见动静,慌忙跑进来,看见官差搜查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想要阻拦,却被差役拦下。
苏晚站在原地,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他们找到两样东西:梳妆盒暗格里的墨玉,还有夹在医书里的那封书信。一旦被搜出,所有辩解都会化为空谈,苏家即刻大祸临头。
她强装镇定,目光紧紧跟着差役的动向,脑海飞速思索对策。
差役仔细翻查药房、客房,一无所获,很快便走向她的闺房。苏晚呼吸一滞,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父沉稳的声音。苏老先生方才在外访友,归来看见官差围堵药庐,快步走入,拱手对着捕头行礼:“官差大人,小女年纪尚轻,若是言语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老夫是药庐主人,有什么话,尽可与老夫来说。”
捕头看向苏老先生,神色稍缓,简单复述了举报之事。苏老先生听完,长叹一声:“小女自幼学医,恪守医者仁心,只救危难之人,不问身份。那日救人之时,确实不知对方乃是朝廷要犯。若是早知,断然不会出手。我苏家世代行医,清白传家,绝无藏匿钦犯的胆量。各位尽管搜查,若是搜到任何与逃犯相关的物件,老夫甘愿领罪。”
有苏父出面周旋,捕头神色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撤回搜查的命令。
半个时辰过去,所有房间尽数翻查一遍。差役捧着一堆杂物回来,对着捕头轻轻摇头:“头,各处都搜过,没有搜到书信、玉佩之类证物。”
苏晚悄悄松了一口气。方才在官差进入内院之前,春桃借着整理书籍的机会,已经悄悄将那封信收在了后院药炉的灰烬夹层之中,墨玉也被苏晚提前藏进药包,混在待煎煮的草药里面。
看不见证物,举报便只是空口之言。
捕头面色沉郁,依旧不肯轻易作罢:“虽没有搜到证物,但举报之人言之凿凿。苏小姐,我劝你仔细思量,若是知晓沈烬下落,速速上报官府,尚可从轻处置。若是刻意隐瞒,待到证据确凿,苏家担不起这份罪责。”
“民女明白。”苏晚垂首应答。
官差又盘问几句,找不到任何破绽,只能带人离去。
待众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紧绷的气氛骤然卸下,春桃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苏父转过身,看向苏晚,眉头紧锁,眼底藏着忧虑。
“晚晚,方才官差所言,可是真的?你当真多次去竹林见他?”
苏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低声将前后经过简单诉说,从寒山寺相救,到竹林医治,再到沈烬留信离去。她没有隐瞒,唯独略去墨玉与书信之事。
苏老先生静静听完,久久无言,长叹一口气:“为父懂你的仁心。只是此人牵扯灭门大案,凶险万分。如今已经有人盯上了你,往后千万不可再与此事有半点牵扯。方才万幸没有搜出信物,若是被寻到,苏家百年清名,尽数毁于一旦。”
“女儿知晓,让父亲忧心了。”苏晚声音低沉。
“往后万事小心。”苏父拍了拍她的肩头,“这几日我会安排,采买药材之事,不必你亲自出城。尽量少在外抛头露面,避一避风头。”
苏晚点了点头。
夜色很快降临,乌云裹挟着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之上。苏晚独自坐在窗前,听着窗外呼啸风雨,心底纷乱。
有人暗中举报她,是谁?是沈烬的仇家,还是官府安插在城郊的眼线?
对方知晓她前往竹舍,今日搜查虽一无所获,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要她和沈烬之间还有一丝牵连,苏家便永远悬在危险之中。
她伸手,轻轻抚过窗沿。
沈烬已经远走江南,可风波,依旧追到了她的门前。
她原本以为,他的离开,能让她留在安稳人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场相遇,就已经将她拖入暗流汹涌的漩涡。
风雨漫过庭院,药草在雨水中静静摇晃。苏晚望着漆黑的雨夜,心底生出无尽茫然。
他们之间相隔千山,本以为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可命运织下的网,早已将二人紧紧缠绕,无处可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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