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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天地找过客的家

樊振东:构筑似水流年

中秋节那天北京下了雨。

房思龄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窗外的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楼上撒了一把米。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手机,屏幕上是樊振东昨晚发来的消息:“今天中秋,你买月饼了吗。”她回了一个“还没”。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那边有月饼吗。”他回得很快:“有。中超买的。豆沙的,巨甜。”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赖了一会儿。

起来之后她去了楼下的超市。月饼专柜摆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红红金金的盒子堆成一座小山。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挑了几盒。

五仁的,豆沙的,蛋黄莲蓉的,还有一盒云腿的。她拿了两盒鲜肉月饼,现烤的,纸袋拎在手里还是热的。她其实不喜欢吃月饼。太甜,太油,吃半个就腻。但每年中秋她都会买。

买很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时候在杭州,她外婆每年都自己做月饼,豆沙馅的,饼皮上印着一个“囍”字。她外婆说中秋要吃月饼,一家人要团团圆圆。后来外婆走了,月饼就没人做了。她母亲会买,但买得不多,一盒就够。她母亲说月饼吃多了不好,不消化。再后来她一个人在北京,每到中秋还是会买,买各种味道的,摆在桌上,像在等什么人。

她把月饼拎回家,拆了几盒摆在茶几上。五仁的、豆沙的、蛋黄的、云腿的,一共八个,摆成两排。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樊振东。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熊猫抱着月饼啃。下面跟着一行字:“你买这么多干嘛。你又吃不完。”

她回:“给你留的。”

他发一个问号。又跟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三秒。

她点开,听到他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想笑又想说什么。她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倒茶。

茶是龙井,今天泡的第三泡。她把杯子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音响打开。

她选了一首歌,刘美君的《两杯茶》。林夕的词。她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港大读硕士的时候,一个香港的同学推荐的。她说这首歌讲的是两个人,一杯茶,一生。她那时候不懂。后来她懂了。

音响里,刘美君的声音慢慢淌出来:

“浪淘尽身世,梦中不记得我们如飞絮。时代轮回翻身,迎头痛聚。长情像山水,但山歌散失各自人生里。宁愿沉默相对,或者归去。”

她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轻。她看着茶几上那八个排列整齐的月饼,看着茶杯里慢慢舒展开的茶叶,看着音响上跳动的蓝色数字。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法学和数学与应用数学双修。

课业重得喘不过气,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中秋那天她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宿舍里吃泡面。樊振东给她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她说泡面。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下楼。”

她穿着拖鞋跑下楼。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月饼。豆沙的。他在北京训练,那天是从训练基地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过来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头发有点乱,T恤领口有一圈汗渍。他把月饼递给她,说:“我妈寄的。你尝尝。”

她接过来了。月饼还是温的。她没说谢谢。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月饼攥在手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吧。”他说“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吃啊。”她说“嗯”。他走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然后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月饼掰开。豆沙馅,很甜。

她吃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这事樊振东知不知道她并不清楚。

只是下一次打电话的时,他问“你昨天那个月饼吃了吗”。她说吃了。他说“好吃吗”。她说好吃。然后他就笑。

回过神来的时候,歌已经放到一半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樊振东的对话框。然后打字:“冬宝,等你回来,你唱《两杯茶》给我听好不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思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

可能是中秋吧。

这种带有“团圆”意义的日子总是让人做一些不太理智的事。

说完之后思龄就又后悔,想把消息撤回。她拿起手机看一眼,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回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壶热水。

她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水壶里咕嘟咕嘟冒泡。雨还在下。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在里面转了几圈,然后慢慢沉下去。

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歌已经放完了,音响里只剩雨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想,他大概在忙。他最近在国内。她前几天看到网上的消息,说他9月16号在上海参加了一个品牌活动,RIMOWA的新店剪彩,跟马伊琍、许光汉、赵今麦同台。

照片里他穿着灰色夹克配西裤,站在一群演员中间,刚出场的时候表情有点拘谨,主持人说看镜头,他小声问了一句“看哪里”。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备课。

他这几天在上海。她在北京。两个人隔着两个城市,跟以前隔着两个国家差不多。

游子总是恋家,樊生一落地中国境内就说要回来,说中秋可以抽一天飞北京。

她说不用。跑来跑去太麻烦,而且你27号还有比赛。

樊生就沉默了,最后遂了太太的愿。

然后太太就苦口婆心同他讲“你好好准备比赛”。

他也只说“嗯”。尾音平。

那条消息发出不久的上海。

樊振东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那条消息。

“冬宝,等你回来,你唱《两杯茶》给我听好不好。”

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看了很多遍。他其实没有听过这首歌。刘美君,他知道,香港的老歌手。但《两杯茶》他没听过。他打开音乐软件搜了一下,找到了,点开听了一遍。钢琴的前奏,很慢。刘美君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讲故事。他听了两遍,把歌词看了一遍。林夕写的词。浪淘尽身世。长情像山水。人在光景转,情为心境变,各有牵挂。

然后把耳机摘下来,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窗外的上海已经入夜了,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橙色。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语音录制。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唱了。

“浪淘尽身世,梦中不记得我们如飞絮……”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大概是今天说话说多了。他不太会唱歌。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太会唱歌。他的音准还行,但气息不够,高音上不去。他唱到“长情像山水”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唱。

“同在天地找过客的家,同用岁月占命里的卦……”

他唱到“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的歌词,觉得“两生花”这三个字很刺眼。两生花。一朵开在德国,一朵开在北京。或者一朵开在上海,一朵开在北京。总是隔着什么。他继续唱。

“人在光景转,情为心境变,各有牵挂……”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几乎是在念。他把语音录完,看了一眼时长。一分五十七秒。他听了一遍。觉得唱得不太好。他想删掉重录。但想了想,还是发了。

“先垫着,回来再给你唱一遍。”

他把这两句话和语音一起发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海的天花板是白的,跟杜塞尔多夫的一样白。

但这里离家近。

他本来想坐四个小时高铁回北京。

四个小时。比德国近。比德国近太多了。

可她说不用。他就不去了。

樊生一直都很听太太的话。

从六岁开始就是。她说“不用来接”,他就不去接。她说“你好好练球”,他就好好练球。她说“不用回来”,他就不回来。他不确定这是对的。但他觉得应该听她的。她比他聪明。她说的应该是对的。

他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她回的消息。就一个字。

“好。”

下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把耳朵捂住,脸是红的。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贴在心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统一配发的味道。没有茉莉香。但他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千里之外的北京,房思龄已经听完那条语音。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从头到尾。他唱得不怎么样。说实话,真的不怎么样。气息不稳,高音上不去,有几个字还跑调了。但她听了三遍。第一遍听的是他的声音。第二遍听的是他唱了什么。第三遍听的是他在哪里停顿了。他在“各有牵挂”那里停了一下。很短,半拍都不到。

她把手机放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只眼睛很酸,好酸。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把音响关掉。雨还在下。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北京的雨夜,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没有月亮。中秋的月亮被云挡住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拿起一个月饼。五仁的。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很甜。很油。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热水。

她坐在厨房的料理台旁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水很烫,她把杯子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她想起那首歌里的一句词:“茶未凉人先走,是否饮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她大概懂。

她把水喝完,洗了杯子,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月饼一个一个收进袋子里。八个。她数了一遍。然后她把袋子放进橱柜最上面那一层,等开学了给系里的老师和学生吃。她关上柜门,站在那里。厨房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她把手放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卧室,把手机拿起来,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他在唱。声音很轻,很低,像在跟她说悄悄话。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语音保存了。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他在上海剪彩的照片。灰色夹克,西裤,站在一群演员中间,表情有点茫然。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她在黑暗中躺下来,把手放在心口。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她想起他说“先垫着,回来再给你唱一遍”。回来。他用了“回来”这个词。他说的是北京。是家。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放下来。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窗。她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一杯茶,两杯茶,摆在一张很长的桌子上,桌子的这头是她,那头是空的。但她知道,那张椅子迟早会有人坐的。

在上海的樊生在睡着之前,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把她的消息翻到最上面,从“你买月饼了吗”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那条“收到”,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把手臂伸到旁边那块空的地方。

“思龄。”他说。

没有人应。

第二天早上,房思龄醒来的时候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昨晚很晚的时候发的。就一句话。

“中秋快乐。月饼给我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