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是从七点半开始叫的。
青团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九月的蝉是真敬业,比闹钟都准时。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闹钟。他设的闹钟呢?
床头柜上的闹钟稳稳当当地指着7:45。
报到时间是八点。
青团从床上弹起来,拖鞋踢飞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得一个激灵。他一边套校服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把新学校的事想了八百遍,结果正事全忘了。
扣子扣错一格,解开,重扣。头发没梳,他拿手抓了两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一头绿毛,翘得跟草窝似的。
青团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决定放弃挣扎。反正也来不及了。
他抓起书包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盒点心塞进书包。那是昨晚小姨硬塞给他的,他当时说不吃,现在想想,带着也行,万一新同学饿了呢。
书包拉链差点没拉上。青团把点心盒往下按了按,拉上,冲出家门。
八点的太阳已经够毒了。
青团一路小跑,穿过三条街,路过早点摊,油条出锅的香味扑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没停。临渊中学的白牌子远远就能看见,气派得很。
他在校门口刹住,弯着腰喘气。门卫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来

新生报道?
嗯,高一三班。


二楼,最里头那间
谢谢大爷!

青团冲上二楼,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站在三班门口,听见里面有个男声在讲话,声音清朗,带着笑。
他深吸一口气,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老师……我迟到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青团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气质温和,看见他这探头探脑的样儿,居然笑了

进来吧。第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

青团低着头溜进门,站到边上,偷偷抬眼扫了一圈。
他这一眼,记住好几个人。
靠窗坐着一个男生,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青团进来这么大的动静,他头都没抬,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青团心想:好酷。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蛇曦。
第二排有个男生冲他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虎牙,朝他招手

同学!这有座!
青团愣了愣,还没迈步,余光就扫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有个男生安安静静地坐着,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但干干净净的。他见青团看过来,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青团也冲他点了下头。这么礼貌,他记下了。
教室角落里,一个女生戴着耳机画画,头也不抬,跟整间教室好像不在一个图层。她旁边隔一个空位,坐着一个男生,趴着,像在睡觉。
青团的目光继续往后。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男生,正望着窗外。
他没看青团。但青团看见他的侧脸,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
青团认识他。
沈砚。
他们怎么会在一个班?
青团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脑子里嗡嗡的。他以为高中三年,怎么也能避开这个人。结果开学第一天,他迟到的第一眼,就撞上了。
沈砚没有转头。但青团看见他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好像微微收紧了一下。
鹄叙白在讲台上开口了

我叫鹄叙白,你们的班主任。先找个位置坐,待会儿发课本。
青团回过神,赶紧在第二排那个空位坐下。虎牙男生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叫狐彭!你叫啥?
青团。


青团?
狐彭眼睛一亮

这名儿好,听着就饿。
……


不是,我是说可爱!
狐彭赶紧找补

跟糯米团子似的,软乎乎的!
青团的脸又红了。
他偷偷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沈砚已经收回目光,低头在纸上写什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隔一个过道的男生忽然探过头来,圆脸,眼睛滴溜溜转,笑得特别和气

我叫钱多多。青团,这名儿真好听,家里人给取的?
额,不是家里人取的,还能是谁取的?青团疑惑,但礼貌回答
嗯,家里人取的。


家里人取的呀。
钱多多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你住哪片?初中哪个学校的?家里几口人?
青团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
你……查户口呢?

钱多多哈哈一笑

没有没有,我这人就是爱交朋友!
青团在心里嘀咕:这人好能聊。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鹄叙白让人发课本。
课本摞起来有半尺高,青团抱得歪歪扭扭,最上面一本差点滑下去,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
青团抬头,是章亘。
谢谢。


不客气。
章亘声音很稳,帮他把课本码整齐

抱好了,别摔。
青团愣了一下,觉得这人真好。
他抱着课本往回走,经过那个画画的女生旁边,她正好抬起头,看见他抱着一摞书歪歪扭扭的样子,唇角好像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青团坐回位子上,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一包纸巾

你跑得满头汗,擦擦吧。
啊,谢谢!

青团接过来,心里暖乎乎的。他想,这班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好。
鹄叙白等大家坐定,清了清嗓子:"说几件事。第一,明天开始军训,七天。第二,课表贴在黑板边上了,除了常规课,学校还有几门特色课——形态自控、族群伦理、武术防身,选修有古族文字和草药救护,回头自己选。"
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小声讨论。
青团仰头看那张课表,一眼看见"形态自控"四个字,心里莫名跳了一下。什么课啊,听名字怪怪的。
鹄叙白拿起名册

好,点名。点到名的答到。

孟筱芃。

到
一个女声干脆利落。青团看过去,坐得笔直

钱多多。

到!
钱多多举手举得飞快,还冲老师笑了一下。

黄琳风。
角落里的女生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章亘

到。
章亘的声音很稳。

蛇曦。

到。
声音低,没什么起伏,像一潭水。
青团在心里一个一个记。

青团
到

他下意识坐直了,声音有点大,全班又看了他一眼。
……

狐彭在旁边闷笑。
点完名,鹄叙白把报到单收了

今天先这样,下午两点大扫除,认认地方。散了吧,去吃饭。
青团抱着课本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那盒点心。
狐彭

他问
食堂怎么走?


我带你去!
狐彭一把搂住他的肩,嗓门亮堂

我跟你说,咱学校食堂的糖醋里脊,那叫一个绝!
食堂确实有糖醋里脊,也确实绝。
青团端着餐盘坐下,狐彭已经风卷残云吃完了半份饭,抬头看他

你包里那盒是什么?我瞅半天了。
点心

青团把点心盒打开,是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甜香
你们尝尝?

狐彭一点不客气,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

好吃!这哪买的?
家里做的。


你家做什么的?
钱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着餐盘坐了过来,筷子往桂花糕上一夹,自然地像在自己家吃饭

这手艺,外面饭馆都比不上。
种地的。

青团低头扒饭,含糊地说。
钱多多"哦"了一声,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走一块桂花糕。
青团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钱多多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好像把什么记下了。
算了。他安慰自己,我真是种地的,只不过……种的地比别人的大点。嗯,多了一点,就亿点。
下午大扫除,青团被分去擦走廊的窗。
他拧了抹布,踮着脚够窗框顶上的灰,够了两下没够着。旁边一双手伸过来,接过抹布,几下就把顶上的灰擦干净了。
是章亘。他擦完,把抹布还给青团,又回去擦自己那扇窗了。
青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心想:这人话不多,但真靠谱。
隔着一扇窗,蛇曦在擦玻璃。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青团磨磨蹭蹭挪过去,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看的什么书啊?


《百族纪事》
哦。

青团点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过这本书
好看吗?


还行。
……我话是不是很多?

蛇曦顿了一下

还行。
……

行吧,这也算有进展。
他低头继续擦窗户,玻璃上映着走廊的影子。擦着擦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玻璃反光里,沈砚在教室里扫地,扫到窗边的时候,好像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扫。
青团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他握着抹布,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擦。
大扫除结束是下午四点半。
青团回教室拿书包,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门口,看见沈砚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在发呆。
青团放慢脚步。
沈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廊,谁都没说话。
青团想,要不要说点什么?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你也在这"?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就转了回去,走了。
青团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走廊可真长。
他背着书包下楼,走到校门口,蝉还在叫。太阳斜着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青团把手插进兜里,慢慢往回走。
第一天,他认识了狐彭,认识了钱多多,认识了章亘,还有那个话少到极致的蛇曦,还有给他递纸巾、还没记住名字的女生。
至于沈砚……
青团在心里小声说:既然在一个班,那就,慢慢来吧。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