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主干道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那座城,风声越轻。手电光打出去,光柱在空气里微微弯曲,远处的屋檐被拉得很长,像浸在水里。
路过一家看似酒肆的建筑时,叶小棠忽然停住。
“里面有人。”
透过半透明的墙体,能看见桌椅齐整,酒壶碗碟摆在桌上,甚至有一缕极淡的白气从壶口升起。有人坐在靠窗位置,袖子挽到肘弯,手边放着一只空碗;另一人俯身向前,像正在替对面斟酒。
可再仔细看,那些“人”没有厚度。
只是光。
是月光、沙影和远处城楼叠在一起,被空气折出的虚像。桌椅、酒壶、白气,全是。它们边缘微微发颤,像隔着一层被火烤热的玻璃。
大奎压低声音:“那刚才谁在倒酒?”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桌上的空碗忽然被“斟满”了。
不是有人倒进去,而是光线从碗沿滑过,恰好把一片月光折进碗里。靠窗那个虚影抬起手,动作慢得近乎僵硬,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旧影像。
叶小棠伸手去碰墙体。
指尖先穿过一层温热的空气,再往前,才碰到一层极薄的冷硬。那触感不像石头,也不像冰,更像摸到了一道被冻住的光。
“别进去。”沈青禾说,“这里面每一层都不一定是真的。”
话音刚落,酒肆里的虚影同时停了。
所有“人”都缓缓转过头,看向墙外的他们。
可它们没有脸。
只有一片被月光折碎的空白。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敢停留。
那座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城墙像浮在热浪上,边缘微微抖动。手电光照过去,光线不是被吞掉,而是被空气折成弯的,绕到他们身后。
周岩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停住。
“你们听见了吗?”
“什么?”大奎问。
“有人在叫我。”
陆川立刻回头:“别应。”
可周岩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岩岩,回家吃饭。”
声音从他耳畔响起,像从记忆深处直接冒出来。
“周岩!”沈青禾一把抓住他。
周岩回头,嘴唇发抖:“我爸叫我。”
“那不是他。”陆川说。
周岩怔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醒。“我知道……可它学得太像了。”
塔内的光柱忽然加速。
街道两侧的虚影同时扭曲。酒肆、屋檐、铜铃、人俑,全都像被热气揉皱。那些被封在光里的人没有动,只是他们的影子开始从不同方向走来,有的从地面,有的从墙面,有的甚至从他们自己的脚下抬起头。
阿宁捂住头:“别答应。它不是要你们的名字,它要你们认错。”
陆川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
金色液体顺着指缝滴落。那血像被塔身里的光浸过,带着极淡的金属光泽。血珠没有落在塔身上,而是悬在半空,被一层看不见的折射面托住。
紧接着,塔身前方缓缓浮出一行字。
“川儿,心镜已碎,门由血开。”
陆远征的字。
陆川伸手去碰,指尖却穿过了笔画。血珠终于落下,塔身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那阶梯看起来很近,又像远在另一片沙海尽头。每走一步,脚下的光纹都会重新折叠,像把他们的影子送往不同方向。
塔内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陆川按住腰后的刀柄,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大奎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你爹这字,写得跟催命符似的。”
沈青禾低声道:“进去之后,谁叫都别应。”
叶小棠看着塔内那片错位的光:“如果里面出现你自己呢?”
沈青禾说:“那就别信自己的耳朵。”
阿宁站在最后,脸色苍白。
“当年我父亲就是从这里下去的。再也没上来了。”
陆川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脚,踏进塔内。
塔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缕月光被切断前,陆川看见城外沙海深处,隐约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悬在很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
像有人提着它,一直跟着他们。
塔门彻底闭合。
黑暗落下。
而在那片黑暗里,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川儿。”
声音和陆远征一模一样。
可陆川回头时,身后只有大奎、叶小棠、沈青禾、阿宁、周岩。
五个人都在看着他。
没有人开口。
塔内的黑暗不是纯粹的。
陆川踏进去的第一步,脚下就亮起一圈极淡的光纹。那光不是从地面发出,而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阶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台阶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踩上去没有声响。但每走一步,脚下的光纹就会扩散开,像水面的涟漪。那些涟漪里映出一些模糊的影像——不同年代的人,都曾从这里走下去。
“别低头看。”沈青禾低声说。
陆川收回目光,握紧刀柄。
空气里那股陈旧的香气更浓了。纸灰、檀木、干花、血混合在一起,像一座被遗忘多年的祠堂。周岩被大奎半架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些。
“陆队,”他声音发哑,“刚才那个声音……”
“别想。”陆川打断他。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不是钉在墙上,而是悬浮在阶梯尽头。门板老旧、斑驳,上面贴着半张褪色的春联,边缘被一层薄薄的热气托着,微微发颤。门框周围没有墙,只有一圈被折皱的光。
阿宁看到那扇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沙之眼档案里提过。塔底有一扇门,门上贴着春联。推开它,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然后呢?”大奎问。
阿宁没有回答。
档案里没有然后。因为推开那扇门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陆川走到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裂缝。他试着推了一下,那扇没有依托的门纹丝不动,直到他掌心的血渗入木纹,阻力才忽然消失。
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那光很暖,像冬夜里家里的灯。
他听见门后传来声音。
“川儿,进来吧。饭做好了。”
陆川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知道那是假的。塔在模仿,在折射,在把他心里最想听见的声音还给他。可那声音太真实——带着父亲身上那件旧风衣的味道,带着家里那盏煤油灯的温度。
“陆川,”沈青禾按住他的肩膀,“别开。”
陆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条走廊。
一条他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的走廊。墙皮斑驳,地板吱呀作响,尽头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走进去。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但走廊在他们进来后忽然变窄了。大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地里,四周是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叶小棠站在一片空白中;沈青禾站在一间病房里;阿宁站在沙漠深处,远处有一顶熟悉的帐篷;周岩站在自家厨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
他们被分开了。
每个人都走进了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
陆川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推开门。
陆远征坐在桌边,穿着那件旧风衣,背对着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爸。”陆川说。
陆远征没有回头。
“坐吧,”他说,“等你好久了。”
陆川拉开椅子坐下。
碗筷是温的。炒鸡蛋的香味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不对。
不是鸡蛋的味道。是沙子的味道,干涩、粗糙,像嚼了一口坟土。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正拿着筷子,指节粗大,皮肤粗糙。
可是,没有伤疤。
陆远征的右手虎口处,应该有一道当年为了救他留下的月牙形伤疤。那是陆川小时候发高烧,神志不清时狠狠咬的,留了一辈子的印记。
眼前这只手,完美、光滑,像是一尊刚捏好的泥人。
“川儿,”它说,“你怎么才来。”
陆川放下筷子,站起身。
“你不是他。”
“我是。”它说,“你心里最想见的那个我,就是我。”
“他死了。”陆川拔出腰后的刀,刀锋横在那光滑的额头前,“而且他从来不舍得让我吃青椒,因为我过敏。”
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整间屋子开始抖动。墙壁像被热气揉皱,桌椅、饭菜、灯光,全都一层层剥落,露出后面冰冷的晶体墙面。陆远征的身影在抖动中分裂成很多层,每一层都在说话——
“川儿,别过来。”
“川儿,回家吃饭。”
“川儿,救我。”
陆川挥刀斩下。
刀刃划过虚影,砍在晶体墙上,激起一圈水纹般的涟漪。
世界崩塌了。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陆川感觉身体猛地一沉,像是从高空坠落。
他猛地睁开眼。
没有走廊,没有老房子,没有父亲。
他正一个人站在塔内的阶梯上,手中的刀尖垂地,刀身映着幽冷的光。
“陆队!”
身后传来大奎的吼声。陆川回头,看见大奎正跪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匕首,对着空气疯狂劈砍;沈青禾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捂着耳朵;周岩满脸泪水,正对着墙壁磕头;叶小棠和阿宁则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
大家都分散在阶梯的不同位置,刚才那扇门、那条走廊,仿佛从未存在过。
“都醒了?!”陆川大喊。
大奎猛地停住手,喘着粗气:“操……我看见我那些兄弟了。他们让我归队,让我把刀放下……”
“我看见我妈了。”周岩声音发颤,摸了摸额头上的血迹,“她在厨房做饭,喊我洗手。”
沈青禾扶着墙站起来,脸色惨白:“别信。全是假的。”
叶小棠看着前方,眉头紧锁:“不对。”
“什么不对?”
“时间。”她说,“我们在幻觉里感觉过了很久,但你们看脚下。”
众人低头看去。
脚下的阶梯和刚才一模一样。光纹、螺旋、半透明的台阶。
最可怕的是,他们进门前走过的这十分钟路程,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延伸在他们身后。他们没有前进半步。
阿宁忽然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过台阶表面。
“你们看这里。”
台阶的光纹里,有一行扭曲的痕迹。那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某种高热的能量烧灼在光影里留下的残影。
字迹潦草、绝望,是阿不都的笔迹。
“别往下走。下面没有底。蜃楼塔没有尽头,你们一直在原地。”
陆川瞳孔骤缩。他猛地低头,看向字迹旁边——
那里有一滴尚未干涸的金色液体,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那是他进门时滴落的血。
血还在原地。
他们走了十分钟,经历了生死幻境,推开了一扇门,最后……竟然只是绕回了大门口。
“我们不是在往下走。”陆川的声音干涩,“我们是在绕圈。”
周岩脸色煞白:“那我们现在……”
“还在塔里。”叶小棠说,“或者说,我们从来就没离开过入口。”
阶梯开始震动。
不是崩塌,而是折叠。
脚下的台阶一层层像纸一样弯折起来,原本向下的螺旋忽然首尾相接,形成一个没有尽头的环。他们六人同时失去平衡,沿着阶梯向前滑去——不,不是向前,是向着那盏灯的方向。
灯光越来越近。
陆川看见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旧风衣,提着一盏灯,背对着他们。
那人影缓缓转过头。
是陆远征。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光。
“川儿,”他说,“你们走错方向了。”
陆川握紧手中的刀,胸口徽章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你告诉我对的方向。”
陆远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有对的方向。”他说,“蜃楼塔里没有路。你们看见的每一步,都是它想让你们走的。”
灯光忽然熄灭。
黑暗落下。
而在那片黑暗里,六个人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一步。
两步。
三步。
分不清是谁在走。
也分不清,究竟有几个人。1
怎么还没更啊,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