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众人跨过门槛,原本死寂的空间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也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幽冷的、仿佛水银般的冷光。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地面、穹顶,全部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晶体打磨而成,光滑如镜,倒映着每一个闯入者惊恐的脸。
这是一个巨大的镜面迷宫。
上下左右,无数个“他们”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周岩举着枪,大奎瞪着眼,叶小棠捂着嘴。
“这是……幻术?”周岩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
“别碰墙壁。”阿宁警告道,她的声音在镜面间折射,变得忽远忽近,“这里的磁场很乱,指南针已经疯了。”
陆川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有些发直。
在他的视野里,镜子不仅仅是反射影像那么简单。
左边那面镜子里的“陆川”,穿着破旧的道袍,满脸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杖,眼神浑浊而绝望;右边那面镜子里的“陆川”,只有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回头冲他天真地笑,但嘴角却裂到了耳根。
无数个他。
乞丐、帝王、死人、活人。
仿佛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现在的倒影,而是无数种可能的命运。
“别看镜子!”阿宁察觉到了陆川的异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这里的晶体能折射人的脑电波,看久了会精神分裂。”
陆川猛地回过神,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正前方的一面落地镜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镜面波动了一下,原本映照出的“陆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靠在镜子内部的岩壁上,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洛阳铲,鲜血染红了大半身衣服。他的脸比记忆中苍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但那道眉骨上的断眉,陆川至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陆远征。
那个失踪了整整十年,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亡的父亲。
“爸?!”陆川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手掌狠狠拍在镜面上。
触感冰凉坚硬。
那不是水,是实打实的晶体。
“陆川!别动!”大奎在身后喊,“那是假的!是幻觉!”
“不是幻觉……”陆川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人,声音颤抖,“他在看我。他在跟我说话。”
镜中的陆远征并没有看陆川。
他的眼神聚焦在镜子内部——他在看那个年轻时的陆川,那个十年前被他狠心留在外面的儿子。
陆远征的嘴唇疯狂开合,无声地嘶吼着,那是对着十年前的儿子喊出的最后警告。
“快跑。”
下一秒,异变突生。
镜子里的陆远征身后,原本平静的黑色晶体墙面突然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
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从墙体里伸了出来。
那些手臂细长、扭曲,指关节反向生长,像毒蛇一样缠住了陆远征的脖子、腰腹和四肢。
“唔——!”
陆远征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拼命挣扎,手中的断铲狠狠砍向那些手臂,砍断一只,立刻又生出两只。
鲜血喷溅在镜面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盯着外面的陆川,眼神从焦急变成了绝望,最后化为一抹悲凉的歉意。
他被硬生生地拖向了黑暗深处。
在彻底消失前,陆远征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举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那是他唯一能掌控的结局。
“噗。”
虽然隔着镜面听不到声音,但陆川仿佛听到了那利刃入肉的闷响。
父亲选择了自绝,也不愿成为那些怪物的傀儡。
“不!!”陆川低吼一声,拳头狠狠砸在镜面上。
镜面纹丝不动,但他仿佛透过那层晶体,感受到了父亲当年的绝望。
“陆川,冷静点!”阿宁冲上来拽住他,“那不是录像,是他在死那一刻看到的画面,我们只是刚好站在了他对面。”
“过去……”陆川喘着粗气,眼眶通红,“那是他死前的样子……”
“小心!”
周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打断了陆川的思绪。
众人回头。
周岩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但他没有举枪,也没有警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口水,一步步主动走向那面镜子。
“周岩!回来!”大奎吼道。
周岩充耳不闻。
他走到镜前,直勾勾地看着里面。
镜子里的周岩没有拿枪,两手空空。而且,他在笑。
那种笑极其僵硬,嘴角咧开的角度超过了人类肌肉的极限,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尖锐的牙齿。
“他在叫我……”周岩喃喃自语,伸出手,想要去摸镜子里那张脸,“他说……里面很暖和……”
“别碰!”阿宁厉声喝道。
但晚了。
镜子里的“周岩”突然张开嘴,猛地向前一探。
那只手竟然穿透了镜面,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把扣住了现实中周岩的喉咙!
“呃——!”
周岩发出一声窒息的闷哼,整个人被一股怪力直接拽向镜子。他的脸撞在镜面上,五官都被挤压变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奎!开枪!”
“砰!砰!”
大奎扣动扳机,子弹打在镜面上,竟然溅起一串火星。镜面连个坑都没留下,反而将子弹反弹了回来,擦着大奎的头皮飞过。
“这镜子是活的!”大奎吼道,冲上去想拽周岩,却被镜面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周岩的双脚已经离地,半个身子都被拖进了镜子里。镜中那个诡异的“周岩”正张大嘴巴,像蛇吞象一样,准备一口咬掉现实中周岩的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川动了。
他感觉胸口那枚徽章剧烈燃烧起来,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那是王墓之眼的愤怒。
陆川顾不上思考,本能地将鲜血淋漓的右手狠狠按向那面困住周岩的镜子。
“滚回去!”
轰!
徽章上的血光瞬间爆发。
那面坚不可摧的黑色晶体镜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仿佛被泼了强酸,接触点瞬间冒出滚滚黑烟。
抓住周岩的那只“镜手”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缩了回去。
“砰”的一声,周岩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他的脖子上留着一圈青黑色的指印,像被冻伤了一样,正慢慢渗出血珠。
而那面镜子上,以陆川的手掌为中心,瞬间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陆川收回手,掌心的皮肤已经被烫焦,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那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在裂纹的折射下,他看到了最后的一幕。
镜子里的那个“陆川”,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
他穿着那身古老的青铜甲胄,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静静地站在迷宫深处。
和之前那些重复动作的残影不同,他没有模仿任何人的姿态,而是直直地看着陆川,仿佛隔着镜面,与他对视了千年。
当现实的陆川看向他时,镜子里的“陆川”缓缓地、极其人性化地,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咔嚓。”
镜子彻底碎了。
无数锋利的晶体碎片像暴雨般落下。
“走!别恋战!”阿宁拉起地上的周岩,脸色惨白,“这迷宫在‘吃’我们!镜子里的东西想出来,外面的东西想进去……不想被取代就快跑!”
“置换?”陆川心头一沉。
陆川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镜片。
那里已经没有了父亲的影子,也没有了那个提灯的自己。
只有一滩刺眼的血迹,正缓缓渗入地下。
“爸……”
陆川咬紧牙关,转身冲进黑暗。
不管那个提灯的人是谁,不管这迷宫里藏着什么。
谁想拦路,谁就得死。2
文笔超棒氛围拿捏得恰到好处,真的太好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