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老宅后门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巷子里没有灯,他摸着墙根走,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铁盒在包里晃荡,磕在胯骨上,硬邦邦的。
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巷子深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左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那人穿着黑色连帽衫,裤腿上沾着泥,像是刚从越野车上下来跑过来的。
就是刚才从老宅对面那辆车上下来追他的那个人。
陆川转身就跑。翻过菜市场后面的矮墙,鞋底踩在碎玻璃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出去。身后那人没追上来,可能被墙挡住了。
他沿着辅路走了二十多分钟,确认没人跟,才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气。
手还在抖。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拍了一张周围环境的照片——辅路两侧是废弃的厂房,远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尾灯亮着红光。他本来想发给周岩报位置,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放下了。
万一手机被监控了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又绕了两个街区,才拦了辆出租车。
"城东,锦绣小区。"
锦绣小区六楼,没电梯。
从三楼开始,楼道灯全灭了。他跺了两下脚,没亮。
"线路故障吧。"他嘀咕了一句,摸着扶手上到六楼。
掏钥匙,开门,进去,反锁,挂链。
他把窗帘全部拉上,坐下来,把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
台灯底下,他把三样东西又看了一遍。玉片上的"不要回头",卫星照片上父亲画的圈,铜钥匙上那个磨得快看不清的"库"字。
然后他开始摸盒子内壁。
手指一寸一寸划过去,到底部的时候,停住了。
一圈极细的缝隙,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双层底?"
他翻出工具箱里的一字螺丝刀,沿着缝隙慢慢撬。铁皮嘎吱响,底板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夹着一张纸,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发黄变脆,边缘有焦痕。
陆川小心展开。
父亲的笔迹。横平竖直,但比平时潦草得多,字挤在一起,有的笔画拖得很长。
"10月9日。陈国栋今天又问我要坐标,我拒绝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担心他会动手。玉片我分开放了,他找不到全部。"
陈国栋。
他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考古队大院,有个男人蹲下来拍他肩膀,笑着说:"这就是小川啊。"左脸上一道疤。
父亲当时介绍:"这是陈叔叔,爸爸最好的朋友。"
陈国栋,考古队副队长。
父亲写得很清楚——陈国栋逼问坐标,他拒绝了,担心对方动手。
也就是说,父亲当年不是意外失踪。是被人盯上了。
"操……"陆川把纸拍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两圈。
他拿起手机拨周岩的号码。没人接。他按住语音键:"周叔,铁盒里有夹层,找到我爸的日记了。上面写了陈国栋的名字,当年考古队副队长。我爸说陈国栋逼他要坐标,他拒绝了。你跟我说实话,陈国栋到底是什么人?"
发出去了。没有已读。
就在这时——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厨房、卧室、卫生间,全灭了。
楼道灯也是灭的。从三楼往上全黑。
不是故障。有人拉了总闸。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客厅亮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玄关门锁那里有东西在动。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
"咔……咔……"
有人在撬锁。
陆川摸到门后的棒球棍,退到玄关侧面的墙角,后背贴墙,缩在黑暗里。
撬锁声停了。门锁被打开,门推开一条缝——被门链拉住了。
外面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操。"
然后是金属丝探进门缝的声音。对方用铁丝勾住门链,往上挑,几秒钟搞定。
门被推开,一个黑影侧身挤进来。黑色连帽衫,口罩,手里攥着强光手电,光束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的铁盒上。
他朝茶几走过去。
棒球棍从侧面砸下来,正中右手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右手一松,手电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捂着右手腕往后退,撞在鞋柜上,钥匙盒被碰掉,哗啦撒了一地。
口罩在混乱中被扯掉了。
又一道闪电。
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和后巷里追他的人一模一样。
伤疤男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
"你跟你爸一样犟。"
陆川握紧球棍,没说话。
伤疤男退到窗边,左手撑住窗台翻了出去。六楼外面是消防平台的铁栏杆,他右手使不上劲,只能左手撑着往下爬,鞋底踩在铁栏杆上哐哐响。
陆川冲到窗边往下看,人已经爬到四楼,被雨幕吞没了。
他拨了110。
"有人闯入我家,刚跑掉,从窗户翻走的。锦绣小区6栋602。"
"对方有没有受伤?"
"我拿棒球棍打了他手腕。"
"好的,马上派人。请不要破坏现场。"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警察姓方,四十多岁,脸黑。他蹲在门口看了看锁芯。
"锡纸开的,这种老锁防不住。"
"门链也是他挑开的。"陆川说。
方警官站起来,掏出笔记本。"先登记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陆川。"
"你父亲呢?"
"陆远征,以前在西北考古队工作,1987年在罗布泊失踪了。"
方警官在终端里输入名字搜了一下,敲了几下,抬头看他。
"系统里有记录。1987年的失踪报案,经办人叫陈国栋,当时是考古队副队长。结案结论是野外意外失踪。"
陆川盯着屏幕。
陈国栋。逼问坐标的是他,经手父亲失踪案的也是他。
"陈国栋现在在哪?"
"记录上1992年从考古队调走,之后没有更新信息了。"
"也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方警官没回答,合上笔记本。"最近得罪过人没有?"
"没有。"
"这个人闯进来之后说了什么?"
陆川犹豫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跟你爸一样犟。'"
方警官的笔停了一下。他看了陆川一眼,在本子上多写了几行字。
"你最近小心点,我们会立案查。"
警察走后,陆川拿起手机。
一条新短信。未知号码。
"别查了,你爸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发送时间——半小时前。
那个时候他正在跟方警官说话。
他回拨,空号。
他下楼去物业调监控。暴雨夜的画面糊得不行,但他还是看到了——伤疤男从侧门跑出去,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暂停,放大车牌。浙C·A3K91。
他翻出手机相册——逃出后巷时在辅路上拍的那张照片,背景里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尾号"73"。
不是同一辆车。但车型、颜色、车顶行李架,一模一样。
两辆车。一辆蹲守,一辆行动。
套牌车。
回到楼上,陆川反锁门,挂链,坐在沙发上。
铁盒放在膝盖上,日记残页攥在手心里,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陈国栋。逼问坐标的是他,经手失踪案的是他,发短信的会不会还是他?
他想不通。
手机屏幕上,周岩的语音消息没有已听。他又发了一条:"周叔,有人闯进我家了。我需要见你。"
没有已读。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
楼上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陆川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