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九月的空连廊

九月一号，城东中学开学。

高二年级重新分班后，陆明珏被分到了高二理科尖子班，教室在教学楼西侧三层。林雨桐和她同班，林筱去了文科班，两人从此各占一栋楼。而高三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和整个高一高二区之间隔着操场、梧桐道和一整片花坛。

开学那天，陆明珏站在新教室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里看不到高三楼，只能看到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树冠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收回视线，把书包放在新课桌上，开始整理课本。

新同桌叫周远，一个话多但成绩中游的男生。开学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他就自来熟地凑过来问：“哎，你以前是不是跟高三那个张宇对接过任务？”

陆明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挺神的。”周远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数，“高一进过尖子班，后来掉到普通班，现在又当班长。老杨天天拿他当苦力使，他居然还活着。高二高三好多人都拿他当传说。”

“传什么？”陆明珏问。

“传他心态好呗。”周远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机密，“听说他上学期被老杨抓去管纪律，结果他自己也跟着聊了两句天，最后被老杨罚站在走廊上。罚站就罚站吧，他还在走廊上跟隔壁班的人隔空喊话借笔记，气得老杨最后干脆不管他了。换成别人从尖子班掉下来，早就蔫了。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该挨骂挨骂，过得比谁都滋润。”

陆明珏没接话，低头继续翻书。但她心里很清楚，张宇的“心态好”背后是什么。那本旧教辅里那些工工整整的批注，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纸条，那句“天没塌”——她都看过。

开学第一周的周三傍晚，陆明珏照例去连廊上透气。

这是她以前养成的习惯。晚自习前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个人走到连廊拐角，靠在栏杆上吹几分钟风，看着对面的高二走廊放松一下眼睛。

她走到老位置，把手肘撑在铁栏上，抬起头。

对面那栋楼，是高二的。走廊上照样人来人往，有人聊天有人打闹有人背书。她下意识地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走廊上那些面孔一张张掠过去，全是陌生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盯着对面的走廊又看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从这里往高三楼的方向看，只能看到操场尽头那排梧桐树的树冠，连高三楼的窗户都被挡住了。

“在等人啊？”旁边一个过路的女生顺口问了一句。

陆明珏回过神，收回视线：“没有。透透气。”

女生点了点头走了。陆明珏在原地站了几秒，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比平时多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演算。

九月中旬，陆明珏的妈妈在周末打电话提醒她：“下周二你生日，要不要回来吃饭？”

“不用，要上课。”陆明珏说，“周末再补吧。”

“行，那你自己在学校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陆明珏坐在房间里，想了想。她其实对生日没什么期待。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过，在尖子班里，生日就是普通的一天，甚至还不如普通的一天——吴琼会照常布置作业，月考也不会因为谁的生日就推迟。

周日返校前，她在书包里塞了一盒自己爱吃的软糖。荔枝味的，她吃了好几年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习惯了。

9月26日，星期二。

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食堂打饭，下午三节课，晚自习。吴琼上课的时候又提了月考的事，说“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决定你们在班里的位置”。陆明珏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是她的生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距离晚自习还有四十多分钟。她合上书，起身走到连廊上。夕阳从操场那边斜照过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靠在栏杆上，视线越过操场，望向校园最深处那栋高三教学楼。从这里只能看到那栋楼的一个角，灰白色的墙体，整齐排列的窗户。距离太远了，远到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窗口里的任何一张脸。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回教室。

晚自习照常。九点四十下课，陆明珏背着书包回宿舍。林雨桐和她同路，两人聊了几句月考的事，走到宿舍楼门口时，陆明珏突然想起书包侧兜里有东西要拿出来，她拉开拉链，伸手往里摸。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掏出来，是一颗软糖。荔枝味的。

糖的外包装有些褶皱，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塞进来的。糖旁边还夹着一小片纸，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她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笔画收尾都带着一股随性的劲儿。

“生日快乐。茉莉清茶在学校买不到，先欠着。周末补。”

落款是一个字：“张”。

陆明珏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林雨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喊她：“陆明珏，你站那儿干嘛呢？”

“没事。”她把纸条折好，捏在手心里，快步跟上去。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她盯着那个“张”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回忆今天中午在食堂的场景。

食堂人很多，她端着盘子打饭，旁边有人挤了一下。她当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高三校服的背影一闪而过，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张纸条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被塞进她书包侧兜的。

他专门挑了一个人多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把东西塞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当面说一句“生日快乐”，没有让她知道他在食堂里找过她。他跟她一样，不喜欢被人围观。

陆明珏把那颗软糖剥开放进嘴里，荔枝味的，和平时吃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宿舍熄了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里还留着荔枝的甜味。

她想起今天白天在连廊上站的那几分钟。她望向高三楼的方向，还以为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也许，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也有人朝高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闭上眼睛之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他她的生日。她的微信资料是空白的，在学校里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食堂的人潮里，往我书包侧兜塞了一颗软糖和一张纸条。没有广播，没有署名，甚至没有当面说一句生日快乐。可我拆开纸条的时候，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稳。”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