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分科考

六月的第一周，城东中学正式进入分科模拟考周。

高一二班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课桌上堆满了各科复习资料，走廊上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吴琼在班会课上把全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名单贴在墙上，每天上课前都用红笔把最新一次模考的排名更新一遍。陆明珏的名字在名单的中后段，离边缘很近。

压力最大的时候，她反倒不怎么去连廊吹风了。晚饭时间留在教室做题，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再刷一套英语听力。林筱说她疯了，她只是说：“没时间。”

周三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物理，陆明珏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着眼睛深呼吸。旁边都是刚从考场出来的学生，三三两两对着答案。有人在对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陆明珏听见自己的答案跟其中一个女生不一样，心里咯噔一下。

“别想了，考完就完了。”林筱从身后拍了她一把，“走走走，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两人走到连廊时，陆明珏一眼看到了张宇。

他靠在连廊拐角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低头看着手机。看到陆明珏走过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扬了扬下巴。

“考完了？”

“嗯。”陆明珏停下脚步。

“怎么样？”张宇问。

陆明珏犹豫了一下。她对完答案之后心里确实没底，但也不想在这时候说“可能考砸了”这种话。她想了想，说：“还行。”

张宇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又说‘还行’。上次你说还行的时候，那道导数题算了三遍都没算出来。”

“你怎么知道？”陆明珏一愣。

“你错题本上写着呢，上回在图书馆翻到的。”张宇说得理所当然，随即摆了摆手，“行了，不跟你对答案了，我这边还得去教务处交材料。你好好歇两天，下周出成绩的时候别太当回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薄荷糖，递给她：“这个给你。田晨宇那家伙买了一整盒说提神用，结果自己吃了一颗就嫌太凉。我尝了一颗，确实提神，你拿着吧。”

陆明珏接过那盒薄荷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宇已经快步走远了。

周六回到家，陆明珏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果然，张宇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第一条是下午两点发的：“成绩出来了吗？”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哦对了，周末出成绩，忘了。”第三条是五分钟前：“你要是考砸了别憋着，我帮你分析一下数学，虽然我数学也不怎么样，但看你的错题还是能看懂几道。”

陆明珏看着这三条消息，打字回了一句：“还没出。我妈说学校系统要等到周一。”

张宇秒回：“行。那你周末别想太多，我这两天在家被老杨远程遥控整理学年评语，比你还惨。”

陆明珏犹豫了一下，打字：“你那盒薄荷糖，我吃了两颗。”

“怎么样？”张宇回。

“挺提神的。”

“那就行。我本来想买可乐，但田晨宇说冬天喝可乐太冰了，就买了这个。我吃着还行。”

陆明珏看着“我吃着还行”这几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好像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他不喜欢主动说“我给你买的东西”，而是用“田晨宇买了，我顺便拿的”或者“我觉得还行”这种借口，好像承认自己主动做了什么，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

周一成绩公布。

陆明珏早上七点就到教室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吴琼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她站在讲台上，逐一念名字和排名。

“陆明珏，班级十八，年级一百四十七。”

陆明珏松了一口气。这个排名稳住了，分科之后留在尖子班没有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遍各科分数，数学比上次涨了十分，终于回到了正常水平。她掏出手机——不对，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手机。她只能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陆明珏没有去连廊。她在教室里整理错题，准备把上一次月考的数学卷子重新做一遍。刚摊开卷子，林筱从外面跑进来，表情有点古怪。

“哎，你那个高二对接的同学，刚才在楼下被杨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张宇？”陆明珏抬起头。

“嗯。我路过的时候听到杨老师跟他说什么‘学年评语写得太敷衍，重新弄’，还听到一句什么‘你高一的时候不是写得挺好的吗’。”林筱压低声音，“我看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挺无奈的。”

陆明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啊，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林筱耸了耸肩，“不过说起来，他高一的时候写学年评语，跟现在有什么关系？他不是高一在尖子班吗？”

陆明珏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演算，但脑子里开始走神。

她想起那本旧错题本上那行潦草的字迹：“这题算错三次，建议换个脑子。”想起图书馆里他打喷嚏时狼狈的样子。想起连廊上他那句“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他高一在尖子班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掉到普通班？为什么现在当班长还这么认真？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节课。

周六回家，陆明珏拿到手机，点开和张宇的对话框。

她想了很久，打了一句话发过去：“我模拟考进了前一百五，稳住了。”

张宇很快回了：“可以啊陆学委！我就说你没问题。”

她又打了一句：“你学年评语写完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宇发来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和翻纸的沙沙声，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散漫，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写完了。老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挑三拣四的，非要我写得跟高一一样漂亮。我高一那会儿写东西可认真了，现在哪儿有那个心思。”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高一那阵子，我是真挺认真的。那会儿觉得，什么都不认真做的话，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下了。”

陆明珏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她想起了那张被撕掉的纸条，想起了那句“天没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语音，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高一的字迹比现在好看。”

张宇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那当然，那会儿我每天写字，现在除了给老杨写评语就是给田晨宇写假条，能一样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放下，从书桌上拿起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教辅。书页里那些折角、那些批注、那行“算错三次”的铅笔字，都是他的过去。

她翻到第一页，看见扉页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他的名字“张宇”，另一行写着一个日期。日期是高一第一学期开学的那天。

那一天的张宇，坐在高一一班的教室里，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当时大概不知道，两年后，会有一个人从图书馆把这本旧书借出来，在周末的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本书的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和高一开学那天的日期。他大概不知道，两年后的某个周末，有人对着那行字迹看了很久。有些过去不需要刨根问底，一本旧书、一页批注，就足以让人读懂他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