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啪"一声,干脆利落,像有人拔了插头。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周远第一个开口:"谁踩到电线了?"
"这是煤油灯。"沈夜说。
"……那就更不应该灭。"
陆沉没有参与这场关于灯具故障的技术讨论,因为他正在经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他想起那个名字了,但那个名字,怎么说呢,有点难以启齿。
"陆沉?"周远在黑暗里喊他,"你刚才说深渊核心是一个人?"
"嗯。"
"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陆沉。"
"……嗯。"
"你认识那个人?"
"……认识。"
"叫什么?"
更长的沉默。
沈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可以说的。"
陆沉深吸一口气。
"——陆沉。"
黑暗里,周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你?"
"嗯。"
"深渊核心——是你?"
"准确地说,是两千年前的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远说:"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深渊的最深处关着一个陆沉,而陆沉本人站在我的客厅里?"
"我也想知道。"陆沉说。
沈夜忽然说:"灯里有声音。"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确实有声音。从那盏灭了的煤油灯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有人在灯罩里面敲玻璃。
叮。叮。叮。
很有节奏。
"它在敲摩斯电码。"沈夜说。
周远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你会摩斯电码?"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是摩斯电码?"
"因为它敲的是'你好'。"
陆沉和周远同时看向他。
沈夜面无表情地补充:"我猜的。"
叮叮叮。叮。叮叮叮。
灯里的敲击声还在继续。陆沉把耳朵凑近灯罩,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直起身,表情非常复杂。
"它在说——'放我出去,里面好黑'。"
周远看着那盏灯:"一盏灯在跟你撒娇?"
"不是撒娇,是抱怨。"
"有区别吗?"
"有。撒娇是'人家好怕怕',抱怨是'你丫关我两千年了'。"
沈夜难得笑了一下。
陆沉盯着那盏灯,脑子里那段刚解封的记忆正在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归位。两千年前,他在深渊最深处看到的不是怪物,不是黑暗,不是任何恐怖的东西——而是他自己。准确地说,是上一个轮回里的陆沉。
"深渊是一个循环。"他说,"每次走到最深处,都会遇到上一个自己。上一个自己会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变成新的核心,等下一个自己来。"
周远消化了三秒钟:"所以你现在要——"
"对。我变成灯里的种子,等下一个陆沉来救我。"
"那下一个陆沉从哪来?"
陆沉看着他。
周远的脸色变了。
"……你不会是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决这个bug。"
灯里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然后——灯自己亮了。
不是橘色的火苗,是白色的光,从灯芯的位置溢出来,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塞进了玻璃罩子里。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三个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灯"噗"地喷出一小团白烟,彻底灭了。
安静。
陆沉咳嗽了两声,挥了挥面前的烟。
"……它好像死机了。"
"深渊的核心死机了?"周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平静。
"两千年没人维护,死机也正常。"
沈夜伸手拿起那盏灯,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灯底刻着一行小字,被烟灰糊住了,他用拇指擦了擦。
"上面写了什么?"陆沉问。
沈夜念出来:
"'本产品由深渊科技有限公司荣誉出品,型号S-0001,保修期:永恒。如遇故障,请联系客服。客服电话:无。'"
三个人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周远说:"我要去泡茶。"
他起身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又停了。然后周远探出头:"有人要喝茶吗?"
"要。"陆沉说。
"我也要。"沈夜说。
"没了。"周远说,"我骗你们的。"
他缩回去了。
陆沉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死机"的灯。白色的烟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像烤糊了的棉花糖。
"沈夜。"
"嗯。"
"你刚才说灯在敲'你好'——你真的是猜的?"
沈夜想了想:"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敲第一下的时候,灯里的光闪了一下,频率和'你好'的摩斯电码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的摩斯电码?"
"深渊里。"沈夜说,"很无聊。"
陆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理由既合理又离谱。
厨房里传来周远的声音:"你们聊完了吗?我泡好了。"
"你不是说没茶了吗?"
"我翻到了一包过期的。"
"过期的能喝吗?"
"两千年都等了,还怕过期茶?"
陆沉觉得这个逻辑无法反驳。
周远端着三杯茶走出来,坐下,推了一杯给陆沉,一杯给沈夜。三个人围着桌子,中间是那盏死机的灯。
"所以——"周远喝了口茶,皱了皱眉,"总结一下。深渊的核心是你,灯里封着你的记忆,灯死机了,深渊的循环系统出了bug,下一个陆沉还没出生,而我在喝过期茶。"
"总结得很到位。"
"下一步呢?"
陆沉看着那盏灯。
"下一步——"他说,"得把它修好。"
"修灯?"
"修深渊。"
"怎么修?"
陆沉想了想。
"首先——得搞清楚,两千年前的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塞进深渊核心。"
"你不是说那是循环?"
"循环是结果,不是原因。"陆沉说,"一定有什么事,逼着上一个我做了这个选择。那段记忆被封在灯里,但刚才只解封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还在灯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盏死机的灯。
灯毫无反应。
陆沉伸手弹了弹灯罩。
叮。
灯里的白光闪了一下,然后一行字——用白光组成的、悬浮在灯罩内部的小字——缓缓浮现:
"请勿拍打设备。如需帮助,请重启。"
陆沉收回手。
"……它还会怼人。"
周远凑过去看了看那行字:"重启?怎么重启?"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远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得有人进去。"
"进哪?"
"灯里。"
沉默。
沈夜放下茶杯:"我进去。"
"不行。"陆沉说,"只有我能进去。那段记忆是我的,只有我的意识能打开它。"
"那你进去之后呢?"
"不知道。"
"万一出不来呢?"
陆沉看着沈夜。
"——那就再等两千年。"
沈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沉,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东西。
"那我等你。"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过这句话。"
"嗯。"
"两千年前——"
"我也说过。"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周远清了清嗓子:"打扰一下,虽然这个画面很感人,但能不能先解决一下——灯里那个在敲'放我出去'的东西?"
灯里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叮。叮。叮。
这次陆沉听清了。
不是"放我出去"。
是——
"别——忘——了——"
三个字。
反复地敲。
别——忘——了。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说的是——'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周远问。
陆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盏灯里封着的,不只是记忆。
还有——
一个警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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