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坤宁宫的琉璃瓦,偌大宫院静得只听见铜壶滴水之声。皇后宫中的宫人早已退下值守,只留两名贴身侍女守在佛堂外廊,垂首静立,气息收敛,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阙一身玄色短打,紧贴着宫墙阴影,借着桂树虬枝翻上檐顶。他屏住呼吸,目光扫过下方院落。坤宁宫看似安宁,实则暗卫藏于廊下梁柱、假山石洞之间,每一寸地方都布下眼线,比瑶光偏殿凶险数倍。
他记住萧明玥所言,目标是佛堂内佛龛夹层里那枚刻忍冬纹的银锁。
轻足落在佛堂后方的窗沿,指尖捏着薄刃,悄无声息拨开窗闩。一缕檀香从屋内漫出,混着淡淡的香膏气息,是皇后常年礼佛所用的安息香。
佛堂正中供奉佛像,案上整齐摆放经卷、烛台,几盏长明灯火光摇曳。沈阙缓步走入,目光落在鎏金佛龛之上。
他缓步上前,指尖抚过佛龛侧面雕花,细细摸索夹层机关。萧明玥说过,机关藏在一朵莲纹浮雕之下,向内轻按便可弹出暗格。
指尖按下莲纹。
“咔哒。”
细微声响响起,佛龛侧边木板缓缓向内退开,一处狭小暗格显露出来。暗格内铺着暗红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银锁,锁身錾刻缠绕的忍冬花纹,正是当年东宫太子幼子的随身旧物。
沈阙心头一松,伸手正要将银锁取出。
“阁下深夜闯入坤宁佛堂,意欲何为?”
清冷女声骤然自他身后响起。
沈阙手腕一顿,猛地回身。
皇后贴身掌事侍女静姝立在佛堂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窄刃短刀,身后紧随四名黑衣暗卫,自梁柱阴影中缓步走出,将佛堂前后出口尽数封死。
“早料到有人会来寻这枚银锁。”静姝唇角浮起冷意,“娘娘算准了萧明玥会猜出此物藏在此处,特意留此设局,引你自投罗网。”
是圈套。
沈阙心底一沉,今夜潜入之事,皇后早已预判。所谓银锁,竟是用来诱捕他的诱饵。
“皇后心思,果然缜密。”沈阙缓缓站直身形,右手虚按腰间短匕,“忍冬暗线十余年,借宫变余波,清理异己,构陷忠良,难道她夜夜礼佛,心中真能安?”
“娘娘所为,皆是为稳固国本。”静姝抬手,一声令下,“拿下!”
四名暗卫同时发难,刀锋破空,直逼沈阙周身要害。佛堂空间狭小,桌椅、佛龛阻挡走位,不利于腾挪。沈阙侧身避开迎面一刀,短匕出鞘,叮的一声格挡开另一把利刃,金属撞击之声在寂静佛堂格外刺耳。
长明灯被刀风扫到,烛火一阵乱晃,人影在墙面疯狂晃动。
暗卫训练有素,进退配合,招招狠辣,不留余地。沈阙一人对抗四人,片刻间衣袖已被刀锋划破,小臂擦过刀刃,渗出温热鲜血。
他不能久战,外面的宫人听见动静,禁军很快便会赶来。
沈阙目光飞快扫过佛堂,视线落在案上的烛台。他旋身一脚踢翻铜烛台,滚烫烛油泼洒在地,烛火引燃一旁垂落的素色经幡。
火苗瞬间窜起,黑烟升腾,遮蔽众人视线。
趁暗卫被大火阻拦的刹那,沈阙探手飞快伸入佛龛暗格,一把攥住那枚忍冬银锁。他不再恋战,转身撞开后窗,纵身跃出窗外庭院。
“追!绝不能让他带走银锁!”静姝厉声喝道,带领暗卫紧随其后翻窗而出。
院中的桂树林成了厮杀的战场。刀锋划过枝叶,落叶纷飞。沈阙借着树木辗转腾挪,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就在他即将抵达宫墙转角之时,一道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后心!
沈阙闻声侧翻,箭矢擦着肩胛刺入树干,震颤不止。
墙头上,另有两名暗卫持弓等候。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眼看利刃即将刺到身前,远处忽然传来宫人的呼喊声,一队巡夜禁军举着火把,朝着坤宁宫方向赶来。
静姝脸色一变。若是禁军赶到,当众看见坤宁宫暗卫深夜厮杀,事情便无法遮掩。皇后不想将动静闹大,惊动紫宸殿。
“撤!”静姝咬牙挥手。
黑衣暗卫立刻收刀,迅速隐入假山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沈阙扶着流血的肩胛,不敢停留,借着禁军火把混乱的掩护,转身消失在宫巷暗影之中。
他紧紧攥着掌心那枚冰凉银锁,银锁棱角嵌入皮肉,可他不敢松手。这是公审之上,撕开皇后假面最关键的证物。
另一边,太傅府邸。
李恪坐在灯下,与几名白发老臣围坐案前。桌上铺开林婉柔的供词副本,众人低声商议公审对策。
“金銮殿公审,皇后必会到场旁听。一旦她察觉我们手握银锁这一证物,定会提前想好说辞,甚至不惜当场反咬一口。”太傅捻着花白胡须,神色凝重,“陛下手握生杀大权,我们手中证据若不能一击致命,便会招来灭门之祸。”
“所以公审之上,不可过早亮出银锁。”李恪缓缓道,“先抛出林婉柔供词,引出当年东宫案疑点,步步追问,待到皇后心神慌乱,露出破绽之时,再拿出银锁,当众质问。”
一名御史颔首:“此法稳妥。只是萧姑娘尚在软禁,能否顺利出席公审,还是未知。若是陛下不准她上殿,少了她的证词,我们的力量会大打折扣。”
李恪眸色沉了沉:“我已想好说辞。公审当日,我会当庭奏请,请陛下准许萧明玥到殿自辩。此案由她查起,她是关键人证,无故囚禁,难堵悠悠众口。”
几人继续商讨细节,窗外夜色渐深。
尚宫局内,苏凌汐对着堆积如山的宫人簿册,一夜未歇。她指尖不停翻看着十年间坤宁宫宫人调动记录,一页页核对,终于在一本旧册末尾找到一行不起眼的记载。
十年前东宫失火次月,皇后一次性挑选八名无籍女子入坤宁宫,名义上是补入佛堂侍奉,实则便是最早一批忍冬暗卫。名册之上,没有籍贯,没有家世,如同凭空出现。
苏凌汐拿起毛笔,将这一页簿册小心拓印下来,收进贴身布袋。这是佐证皇后培养私卫的书证。
天光微微泛白,秋晨的薄雾笼罩整座皇宫。
距离金銮公审,只剩两日。
瑶光偏殿内,萧明玥望着窗外出升的晨雾,心中已然推演好上殿的每一句话,每一步进退。
所有人手中的证据,已然备齐。可她清楚,帝王心思难测,皇后城府深不可测。金銮殿那一席,赌上的不只是几人的性命,还有尘封十年的真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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