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昭仪宫尸，纱线留证

内侍的禀报声还在佛堂内回荡，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压得满殿人心头发紧。

李治衍缓缓从软榻起身，龙袍曳地，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惊惶：“竟又出事了。走，随朕去林昭仪宫中看一看。李少监，验尸一事，便托付于你。”

“臣遵旨。”李恪躬身领命，侧头瞥了一眼身侧垂首而立的苏凌汐，“凌汐，一并过来。尚衣局的人，或许能看出织物上的端倪。”

苏凌汐心中了然，这是不肯放过她。李恪始终存疑，但凡查验现场，便要将她带在身边，看她是否会露出破绽。她只能低眉应下：“奴婢遵命。”

一行人穿过复道宫廊，赶往林昭仪的清漪殿。清漪殿往日里花木繁茂，如今殿门大开，宫人们惶恐地跪伏在庭院两侧，大气不敢喘。

偏殿的内室之中，一名侍女倒在青砖地上。

女子仰面躺卧，双目圆睁，神色惊恐，眉心一枚暗红弯月血印，和之前三名死者、佛堂幔帐上的印记如出一辙。她双手松弛摊开，颈间没有勒痕，身上也不见外伤，乍一看，如同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

林昭仪一身浅粉宫装，站在角落，身子微微发颤，眼眶泛红，紧紧攥着帕子，见到帝王进来，立刻屈膝跪倒，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方才臣妾正在殿内看书，这名侍女独自来偏殿取香料，不过片刻功夫，人就没了……臣妾听闻那弯月印记是冤魂索命，臣妾好怕，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臣妾……”

她哭得柔弱无助，肩膀不停颤抖，一副被凶案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李治衍上前一步，柔声安抚：“爱妃莫怕，李少监在此，定会查清真相，绝非鬼魅作祟。”

李恪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端详死者面部，又轻轻拨开死者衣袖，指尖避开皮肤，只隔着一层素纱查看。他目光沉静，不带半分畏惧，片刻之后开口：“死者面色青紫，口鼻处残留极淡异香，并非惊吓致死，乃是中了迷幻之药。此药能乱人心神，使人产生恐怖幻象，在极度惊惧之下心脏骤停。死后再将弯月血印点在眉心，伪造冤魂索命的假象。”

林昭仪身子一颤，哽咽道：“竟有此等毒药？可这侍女一直在臣妾殿中，谁能偷偷下药害她？”

苏凌汐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侍女袖口断裂的纱线上。那纱线纤细，正是方才她提及的江南素烟纱，和佛堂幔帐为同一种料子。

她不动声色，默默将细节记在心底。

李恪这时转头看向她：“凌汐，你来看死者袖口这缕丝线，可是江南素烟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苏凌汐身上。林昭仪也抬起泪眼，看向这名不起眼的尚衣局宫女。

苏凌汐上前半步，垂眸仔细看了一眼那根纱线，从容回话：“回李少监，正是素烟纱。此纱轻薄，织造特殊，普通宫中布料难以仿制。方才奴婢在佛堂所言不假，前些时日，清漪殿确实派人去尚衣局，索要过这种纱料，说是要为昭仪缝制礼佛披风。”

话音一出，庭院里一片哗然。

林昭仪脸色骤变，哭声一顿，慌忙辩解：“陛下！那纱料臣妾确实讨要过，可臣妾只是想做一件礼佛衣物，臣妾万万没有害人之心啊！这侍女是臣妾身边旧人，臣妾为何要杀她？”

李治衍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爱妃不必慌乱，有证据便查证据，不会凭空定罪。”

李恪指尖捻起那缕纱线，缓缓开口：“昭仪不必急着辩驳。这纱线并非取自披风，而是从凶手衣物之上勾挂下来。凶手行凶之时，衣袖擦过死者袖口，留下此丝。凶手身上，必有一件素烟纱所制衣物。”

林昭仪连忙挥手：“来人！去把臣妾那件尚未缝制完成的披风取来，呈给陛下和李少监查验！”

两名宫女应声快步跑去内室，不多时捧着一件半成品纱衣出来。素烟纱铺展开，料子完整，边角整齐，没有勾丝破损之处。

林昭仪松了口气：“陛下请看，披风完好无损，臣妾从未穿它外出，更没有用它害人！”

李恪扫了一眼纱衣，并未否定她的话，转而看向死者的发髻。发间藏着一小片干枯的金桂花瓣。清漪殿庭院种满金桂，可如今已是深秋，桂花早已凋零，只有暖房之中才会留存。

“清漪殿暖房养着金桂？”李恪问道。

“是，臣妾畏寒，暖房常年培植金桂。”林昭仪点头。

苏凌汐心中悄然思索。死者死在偏殿，身上沾有暖房金桂花瓣，凶手定然出入过暖房。可素烟纱的线索，又指向清漪殿。两件线索交织，看似锁定林昭仪，可越是证据齐全，越像是刻意布置好的圈套。

凶手杀人，留下这么多清晰物证，未免太过刻意。

就在这时，苏凌汐余光瞥见殿外廊下，一名不起眼的洒扫宫女，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袖，那衣袖边角，隐约有一处勾丝痕迹。

素烟纱！

苏凌汐心头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声张。眼下她不能贸然指认，一旦出手，暴露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李恪似是察觉到苏凌汐视线偏移，顺着她目光往廊外一扫，那名洒扫宫女猛地一颤，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李恪眼眸微沉，正要开口问话，紫宸殿方向匆匆赶来一名内侍，跪地急报：“陛下！大事不好！东宫那边派人来报，昨夜看管萧家旧案卷宗的掌事文吏，在家中暴毙，眉心同样留有弯月血印！”

这消息一出，满殿死寂。

林昭仪脸上的哭泣神色僵住，连李治衍都微微敛了温和的眉眼。

此前死者都是后宫宫人，如今祸事已经蔓延到前朝，牵扯十年前萧家谋逆旧案。

李恪缓缓站起身，手中捏着那一缕素烟纱，声音清冷：“原来如此。凶手目标从来不止后宫宫人，凡是知晓萧家旧案内情之人，都在暗杀名单之上。”

苏凌汐心脏猛地一沉。

有人在灭口。

当年萧家一案的证人、知情人，正在被一个个清除。这连环血案，根本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私怨，是有人要把十年前的秘密，永远埋进黄土。

萧明玥站在佛堂时平静的面容浮现在苏凌汐脑海。宸贵妃身在局中心知肚明，却依旧不动声色。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沉，又藏着什么盘算？

李治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少监，此案牵扯前朝后宫，事关重大。从今日起，由你全权追查弯月血印连环凶案。后宫所有宫人均要配合查案。”

顿了顿，他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所有人，落在苏凌汐身上一瞬。

“尚衣局宫女凌汐，协助李少监查案。”

苏凌汐猛地一怔。

她本是潜入深宫暗中查案救人，如今，竟被帝王亲自指派，光明正大参与查案。

是机遇，也是一张铺到她面前的大网。

李恪侧过头看向苏凌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凌汐姑娘，往后，你我便是搭档。”

红墙之内，杀机渐浓。

旧案的阴影，随着一桩桩命案，慢慢浮出水面。1